上周六杭州气温冲到38度,我在城西公园的露天野球场见到王思奇的时候,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科比24号球衣,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手里的扩音器已经因为用太久滋啦滋啦响,正扯着嗓子喊刚上场的队伍:“老年组的叔们跑慢点啊!撞了咱可不赔医药费啊!”
场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穿校服攥着冰棒的初中生,有刚送完单把外卖箱扔在树底下的骑手,有抱着孙子来看球的阿姨,还有好几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举着手机拍得比看CBA还起劲,那天是他办的“野球路人挑战赛”的月度赛,冠军奖品是200块油卡加一个定制的“街头球王”奖杯,没有门票没有门槛,路过想上场就能报名,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突然明白为什么圈里人都说,王思奇可能是国内最懂“普通人体育”的从业者——他做的事从来不是造星,而是给每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搭一个能站得上去的台子。
从被校队淘汰的“菜鸡”,到野球场的“搭子组织者”
2018年的王思奇还不是什么赛事组织者,那时候他是杭州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大二学生,1米78的个子,弹跳一般,三分球十投能中三个就算发挥超常,校队选拔第一轮就被刷下来,打院赛都只能坐冷板凳当啦啦队,那时候他郁闷,没课就泡在学校边上的野球场,泡了半个月他发现,跟他一样“没球打”的人太多了: 有刚上大学的女生,抱着篮球站在场边晃半小时,不敢开口问场上的男生“能不能加一个”;有退休的大叔,投篮准得很,但是跑不动,年轻人组队都不愿意带他;有周末出来兼职的外卖员,送单路过球场就停下来看两眼,想打又怕耽误时间,也怕自己打得不好被人笑。
“那时候野球场的鄙视链太明显了,打得好的占着场地,熟人抱团,外人根本插不进去,很多人想打球,但是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王思奇跟我聊起当年的事,笑着挠头,说他最开始建群纯粹是闲的,印了几十张二维码,每天在球场边给人买水递烟,问人家“要不要加个群,以后凑队打球AA”,最开始好多人以为他是卖篮球课的,见他过来就躲,他坚持了一个月,才凑齐第一个23人的小群,名字就叫“杭城野球搭子群”。
最开始群里的活动很简单,每周五晚上订两个半场,按水平分三组:新手组专门给没打过球的女生和新手,不许盖帽不许抢断,能投进筐就算赢;娱乐组给大叔和上班族,打输了就买瓶水,不许吵;进阶组给想打对抗的年轻人,赢了有小奖品,我印象特别深的是群里有个叫阿明的外卖骑手,最早就是在球场边晃被王思奇拉进群的,他说之前下班就躺出租屋刷短视频,一年胖了20斤,脂肪肝都出来了,现在每周固定来打三次球,上个月还拿了群内赛的得分王,王思奇专门给他定制了个奖杯,上面刻了“外卖球王”四个字,阿明把奖杯放在外卖箱的最上层,送单的时候偶尔掏出来给客人看,笑得合不拢嘴。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体育就是奥运赛场升国旗奏国歌,就是职业联赛拿千万年薪,但其实99%的人的体育,从来都和“精英”无关: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的畅快,是投进一个压哨三分能开心三天的小确幸,是认识一群不管你是什么职业、打得好不好都愿意带你玩的朋友,王思奇最开始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拆掉,把那些原本被拦在球场外的人,拉到赛场上来。
办比赛亏了12万,他把草根篮球的门槛踩得更碎
2020年王思奇毕业,没去做本专业的程序员,反而拿着家里给的三万块租房钱,租了个10平米的小办公室,拉着两个同学注册了个小公司,专门做草根篮球赛事,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反对,父母说他不务正业,女朋友跟他吵了好几次,说“办比赛能赚什么钱,你是不是疯了”。
他第一次办“杭城草根球王赛”的时候,踩了无数坑:宣传了半个月只报了8支队伍,门票一张都没卖出去,场地费、裁判费、奖品钱加起来花了15万,最后连他自己的积蓄加起来只收了3万块报名费,直接亏了12万,那两个月他天天吃泡面,办公室的水电都差点停了,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关公司去找工作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个微信红包,是上次参赛的“爷爷队”队长王大叔发的,红包里有2000块钱,后面附了一句话:“小伙子,我们几个老头凑的,你这比赛办得好,我们打了30年球,第一次跟年轻人一块打正式比赛,还有人给我们加油,下次我们还来。”
那次比赛的“爷爷队”平均年龄52岁,都是工厂退休的老工人,最开始报名的时候,团队里的人都劝王思奇单独设个老年组,别跟年轻人一块打,万一摔了碰了担不起责任,王思奇死活不同意:“人家来打球就是想跟年轻人过过招,单独设个老年组,不就是看不起人吗?”他专门在规则里加了一条:60岁以上的参赛者可以适当放宽走步判罚,防守队员不许有身体对抗,哪怕输了,只要打满全场就能拿500块的“体育精神奖”,那天“爷爷队”对阵大学生队伍,输了32分,但是最后一节投进了8个三分,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们鼓掌鼓了三分钟,王大叔下场的时候满头大汗,拉着王思奇的手说“这辈子值了”。
那次之后王思奇干脆把赛事的门槛拆得一干二净:不收报名费,不管你是什么职业、多大年纪、有没有基础,只要你想打就能报名;专门设了女子组、残障组,给女生准备免费的护具,给残障参赛者调整规则;去年的比赛里有个独臂的小伙子来报名,王思奇专门给他做了个宣传海报,标题就叫“你比别人少一只手,却比很多人多了个篮球梦”,那场比赛小伙子投进了3个三分,短视频平台播放量过了千万,后来有运动品牌找他做代言,他还跟着王思奇去山区的希望小学给孩子上篮球课。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张嘴闭嘴都是“商业化”“IP变现”“选拔好苗子”,但王思奇从来不说这些,他跟我说:“我办比赛从来不是为了选几个能打职业的好苗子,我就是想让那些之前没机会上场的人,能站在赛场上,有人给他们鼓掌,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这就够了。”我们天天喊“全民体育”,但很多时候全民体育变成了墙上的标语,变成了公园里落灰的健身器材,王思奇做的事,是真的把“全民”两个字落到了实处:没有年龄歧视,没有性别歧视,没有水平歧视,你只要想来,就能拿到属于你的那片赛场。
他的野心,从来不是培养下一个姚明
现在王思奇的“野球搭子”社群已经有3万多人了,覆盖了杭州120多个野球场,他还跟杭州6个打工子弟学校合作开了免费的篮球兴趣班,跟社区合作给退休老人办篮球课,还有专门的女子篮球营,上个月我跟他一块去临平的一所打工子弟小学送篮球,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之前从来没碰过篮球,一节课下来投进了人生第一个球,跑过来抱着王思奇的腿说“叔叔我以后也想打篮球”,王思奇当时眼睛就红了,他说他小时候第一次投进球的时候,也是这么开心,但是那时候所有人都跟他说“你个子不高,打不了职业,不如好好学习”,没人告诉他,哪怕打不了职业,你也可以一直打球,只要你开心。
他现在做了个很有意思的活动叫“篮球换早餐”,每天早上6点到8点来指定球场打球的人,打完就能领一份免费的豆浆包子,是他跟本地的早餐店合作的,现在每天早上都有四五十人来打球,有程序员,有保洁阿姨,有退休的大叔,还有刚下夜班的护士,有个做互联网的小伙子跟我说,之前他天天熬夜到两三点,早上起不来,颈椎痛得要死,现在为了领免费早餐,每天5点半就起来,打半小时球再去上班,颈椎痛好了不少,连工作效率都高了。
很多人问王思奇接下来的规划是什么,是不是要做全国性的联赛,是不是要融资上市,他每次都笑着摇头:“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不需要培养下一个姚明,我只要能让10000个普通人,因为打篮球变得更开心,身体更健康,这就够了。”上个月他的月度挑战赛,冠军是个送外卖的小哥,当天他送了20单,趁着午休过来打比赛,赢了之后拿着200块油卡站在台阶上喊:“我今天送了20单,还拿了冠军,太爽了!”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给平凡人一个做英雄的机会。
那天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王思奇蹲在场边收拾垃圾,我问他做了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他指了指场边上打球的人:“你看那个穿粉色球衣的女生,最开始站在场边不敢上场,现在是女子组的MVP;那个穿美团衣服的小哥,之前有轻度抑郁症,现在天天来打球,话都多了不少;那些大叔,之前天天在家下棋带孙子,现在每周都来打比赛,血压都稳了,我没拿过什么奖,也没赚什么大钱,但是我知道,我改变了好多人的生活,这就够了。”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快乐、健康和归属感,王思奇就像是野球场上的掌灯人,他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他把那束原本只属于少数人的光,拉到了每个普通人的面前,告诉他们:只要你想,你就可以站在这里,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王思奇最了不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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