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合肥参加半程马拉松,起点处看到几十个穿着明黄色队服的跑者,队服后背印着四个大字“梁晶跑团”,他们每个人的号码布旁边都别着一枚小小的卤蛋徽章——那是梁晶生前跑超马时最爱的补给,发令枪响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句“梁哥,一起跑啊”,风刚好吹过,我忽然鼻子一酸,那个跑过百公里山河的赤子,好像从来都没离开过。
没人天生会跑:他的第一双跑鞋是月薪1800时攒了3个月买的
很多人提起梁晶,第一反应都是“中国超马第一人”“天生的跑者”,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跑步生涯是从工厂的拧螺丝工位开始的。 1990年梁晶出生在安徽池州的普通农村家庭,2012年的时候他在合肥的一家工程机械厂当学徒,每天拧8小时螺丝,手上常年沾着机油印,体重180斤,弯腰系鞋带都要喘半天,那时候同事跟他说跑步能减肥,他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每天晚上下班去附近的合工大操场跑圈,最开始跑1公里就要停下来扶着树喘5分钟,跑了半个月磨破了两双帆布鞋,才慢慢能跑完3公里。 后来听跑友说合肥要办马拉松,他心动想去报名,可那时候他连一双正经的跑鞋都没有,他每个月工资才1800块,交完500块房租、留够600块饭钱,剩下的钱还要寄回老家给父母,一双差不多的跑鞋要300多,他硬生生攒了3个月,才在安踏的折扣店抱回了一双319块的跑鞋,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跑步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跑完就用旧牙刷刷干净,放在床底下的鞋盒里。 2012年合肥马拉松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他穿了件19块钱买的地摊T恤,兜里揣了两块钱买的矿泉水,最后跑了3小时18分,拿了男子组第14名,冲线的时候他连赛后发的补给面包都舍不得吃,塞在包里带回出租屋给室友分,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连参赛装备都凑不齐的打工仔,会在之后的10年里,成为站在中国超马顶端的男人。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总说“热爱需要门槛”,但梁晶的故事告诉我们,热爱本身就是最好的入场券,你不需要有顶配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教练,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那些你攒了很久的期待,都会慢慢给你回应。
超马圈的“梁疯子”:他的战绩都是用脚一步一步磨出来的
跑超马的人都叫梁晶“梁疯子”,这个外号不是白来的。 2015年济南12小时超级马拉松,他绕着操场跑了145.7公里,相当于3个半全程马拉松,打破了当时的全国纪录,冲线的时候他腿已经软得站不住,第一句话是“给我拿个卤蛋,饿坏了”;2018年八百流沙极限赛,400公里的无人区,昼夜温差能到30度,中途还遇到了沙尘暴,他眼睛里进的沙揉出来都是血痕,脚指甲盖磨掉了3个,补给站的医生劝他退赛,他摇着头说“我来都来了,爬也要爬到终点”,最后跑了85小时46分拿了冠军,还破了赛会纪录,冲线的时候他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馕。 他的“疯”还体现在训练上,没全职做跑者的时候,他每天早上4点准时起床,绕着合肥的天鹅湖跑30公里,跑回家冲个澡刚好赶得上8点的上班打卡;夏天合肥38度的高温,他穿个背心就出去跑,背心湿了拧干接着跑,每次跑完鞋子里都能倒出半杯汗,有一次跑山地超马遇到大雨,他鞋子里灌的泥倒出来有2斤重,别人都减速慢走,他踩着泥还是往前冲,最后拿了冠军,脚缝里的泥洗了3天才洗干净。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一个跑友跟我说过的小事:2019年他参加一场50公里越野赛,中途腿抽筋坐在路边疼得直哭,本来跑在前三名的梁晶路过,特意停下来给他拉伸,还给了他半瓶自己仅剩的运动饮料,耽误了10多分钟才重新出发,最后梁晶还是拿了冠军,赛后还特意找他问腿有没有事,拉着他去吃了一碗当地的牛肉面。 有人问过梁晶,跑超马那么苦,为什么还要坚持?他说“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什么工作的烦恼、生活的压力都忘了,那种爽,没跑过的人不会懂”,现在很多人喜欢说“天赋决定上限”,但我始终觉得,梁晶的成就从来不是靠天赋,是靠无数个没人看见的凌晨,是靠几十双磨穿鞋底的跑鞋,是靠哪怕疼到掉眼泪也不肯停下来的那股劲,你糊弄路,路就糊弄你,所有的领奖台,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他不是只会跑的“机器”:是会给女儿攒奖牌的爸爸,是会给跑友送补给的老大哥
很多人对顶尖运动员的印象都是遥不可及,但梁晶不一样,他的热爱从来都是沾着烟火气的。 他有个女儿小名叫糖果,每次比赛拿的奖牌,他冲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放在嘴里咬一口,说“先替我姑娘尝尝甜不甜”,2020年他去浙江参加一场山地越野赛,一等奖的奖品是个限量版的芭比娃娃,他前几天刚听女儿说幼儿园的小朋友有,自己也想要,就特意报了名,那场比赛下大雨,山路滑得站不住,他摔了3次,胳膊都擦破了皮,最后还是拿了冠军,拿到芭比娃娃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裹了两层塑料袋塞在背包里,怕被雨打湿,回到家女儿抱着娃娃亲了他一口,他说那感觉比拿10个全国冠军都开心。 他的妻子最开始不支持他跑步,说费钱还伤身体,他每次去外地比赛都要特意去逛当地的菜市场,给妻子带特产:去云南跑带鲜花饼,去山东跑带周村烧饼,去青海跑带牦牛肉干,每次回家背包里一半是奖牌,一半是给妻子带的小玩意,后来妻子慢慢被他打动,每次他跑比赛,妻子都会在终点等他,手里捧着热乎的小米粥,他说“有我媳妇在的终点,跑起来都更有劲儿”。 疫情的时候他在小区当志愿者,每天穿个红马甲给隔离的住户送菜,还组织跑友捐了几百箱矿泉水和方便面送到武汉;他自己开的跑团从来不收会费,对新人特别耐心,从来不会嫌弃跑得慢的人,每次团练他都在最后收尾,还自己掏腰包给大家买水买能量胶,他总说“都是喜欢跑步的人,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是悬空的,不是你为了一件事抛弃所有的生活,而是你把热爱揉进生活的缝隙里,它是你给女儿带的奖牌,是你给妻子带的特产,是你给跑友递的那瓶水,这些烟火气的东西,才是你能把热爱坚持下去的底气。
2021年的那场风,吹走了中国超马的一面旗
如果没有2021年5月22日的那场极端天气,梁晶现在应该已经跑过了更多的山河,给女儿攒了更多的奖牌。 那天是第四届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梁晶是夺冠的最大热门,出发前他还跟妻子发消息说“等我拿了冠军,给你带当地的枸杞”,谁也没想到,比赛中途突然遭遇极端天气,冰雹、冻雨、大风裹着往人身上砸,梁晶最后被找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没来得及寄回家的枸杞,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31岁。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跑圈都哭了,有跑友在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梁哥,还等着跟你一起跑超马呢”,他的妻子抱着女儿在殡仪馆等他,女儿手里还拿着他上次给赢的芭比娃娃,说“爸爸怎么还不回家”。 之后的很多越野赛,大家都会在起点放一瓶功能饮料、一个卤蛋,那是梁晶最喜欢的补给;2023年八百流沙极限赛的冠军冲线的时候,手里举着梁晶当年的参赛号码布,说“我带梁哥回来了”;梁晶跑团现在已经有了上千名跑友,他们每次跑长距离都会多带一个卤蛋,放在背包里,就当梁哥还跟他们一起跑。 我不想过多去讨论那场事故的对错,但我始终觉得,梁晶和其他20名遇难的跑者,用生命给国内的越野赛敲了警钟:之后的越野赛规则越来越完善,强制装备必须逐件检查,赛前必须提前3天做天气预警,补给站的密度也从原来的10公里一个变成了5公里一个,我们现在站在赛道上的每一份安全,都有他们的功劳。
他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地方跑步
现在很多人提起梁晶,只会说他是“黄河石林遇难的跑者”,但我更希望大家记住的,是那个从工厂里跑出来的少年,是那个揣着卤蛋跑过百公里的超马冠军,是那个给女儿赢芭比娃娃的普通爸爸,是那个用11年把热爱做到极致的普通人。 我见过太多年轻人说“我找不到热爱的事”“热爱又不能当饭吃”,但梁晶的故事告诉我们,没有什么热爱是毫无意义的,你不需要有很好的出身,不需要有很多的钱,只要你真的喜欢一件事,愿意为它花时间、花精力,你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他最开始在操场跑圈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中国超马的天花板,他只是喜欢跑,就一直跑下去了。 前几天我刷到梁晶妻子的社交账号,她带着女儿去跑了一个迷你马拉松,5岁的小糖果跑完全程拿了奖牌,举着奖牌对着镜头笑,跟梁晶当年冲线的样子一模一样,她配文说“你看,我们都在好好跑,你也在天上看着对吧”。 风过山林的时候,我总觉得梁晶还在跑,他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跑鞋,兜里揣着卤蛋,跑过无人区的戈壁,跑过江南的山路,跑过合肥的天鹅湖,风在他耳边吹,他对着后面的人喊“跟上啊,前面的风景好着呢”。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马拉松,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只要你按着自己的节奏,一直往前跑,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就像梁晶说的:“只要还有力气,就别停下来,跑下去,天自己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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