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北京东四环百子湾的社区办事,隔着半条街就听见废弃仓库改造的球馆里传来哨子声和小孩的喧闹,推开门就看见谢龙飞叉着腰站在场地中央,寸头晒得泛着黑红,左边眉毛上那道小时候打球摔出来的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背后“龙飞篮球”四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刚喊完“集合”,十几个半大的小孩抱着球呼啦啦跑到他跟前站成一排,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球场上滴,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我跟谢龙飞认识快4年,看着他从东单夜场那个抢篮板摔得膝盖流血爬起来还能冲快攻的“拼命三郎”,变成现在对着连运球都拍不稳的小孩能耐着性子反复示范几十遍的“谢教练”,身边不少同行聊起他总说“这人傻,放着赚大钱的机会不做,偏要做赔本的买卖”,但我每次走进他这个连空调都舍不得多开的球馆,看着墙上挂满的学员家长送的锦旗、小孩们拿的业余比赛奖状,总觉得我们谈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体育下沉”,答案从来不在什么高峰论坛的PPT里,就在谢龙飞擦得发亮的地板上,在他给小孩揣在兜里的哮喘喷雾里,在每周三晚上给快递员、外卖员留的免费野球局的矿泉水瓶里。
被野球场“喂大”的篮球疯子:摔断的腕骨是我的第一枚“奖牌”
谢龙飞的篮球路,说出来没有一点爽文主角的光环,全是野球场摸爬滚打的糙痕迹,他是河北保定农村出来的孩子,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摸篮球,还是村小体育老师用旧自行车胎补了三次的破球,那时候学校只有一块土操场,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下脚,他就抱着球在教室走廊里拍,拍得班主任天天追着他骂。
初中的时候镇上搞农民篮球赛,冠军队每人奖200块现金,14岁的谢龙飞偷偷报了名,为了练弹跳每天放学在麦地里绑着沙袋跳半小时,比赛最后一场争冠,他为了抢一个关键篮板被对方中锋撞飞,手腕直接戳在地上,当时就肿得像个馒头,他咬着牙打完整场,拿了冠军领了200块钱才敢去卫生院,拍片子显示桡骨骨裂,医生说再晚来两天说不定要留下后遗症,他爸妈气得把他的篮球扔到柴火堆里烧了,他趁半夜又从火堆里把烧得变形的球胆捡出来藏在床底下,现在那个皱巴巴的球胆还摆在他球馆的储物柜里。
2016年谢龙飞来北京当北漂,在餐馆当传菜员,每个月工资3800,住月租600的地下室,每天下班10点半,骑20分钟电动车去东单野球场,打到凌晨1点再回去睡觉,冬天北京零下十几度,手冻得裂口子,缠两圈透明胶带照样能投三分,那时候东单夜场的球友都认识他,一米七二的小个子,敢往两米多的中锋怀里冲,摔得胳膊腿全是伤也不吭声,有人笑他“打球不要命”,他说“我除了这条命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了,篮球是我唯一不用看别人脸色就能做好的事”。
我那时候刚做体育行业报道,在东单拍草根球员专题见过他好几次,我问过他有没有想过打职业,他挠挠头笑:“哪敢想啊,我这身高,这野路子出身,人家职业队青训12岁就开始系统练了,我12岁还在土路上拍破球呢。”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顶级赛场的金牌,是普通人把热爱当日子过的那股韧劲儿——没有教练教,没有专业场地,甚至连一双像样的球鞋都买不起,但只要站在球场上,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放弃万元月薪开球馆:我想让娃们不用像我一样蹭球打
2019年谢龙飞打北京业余篮球联赛拿了最佳后卫,当时有个做高端篮球培训的老板找他当专职陪练,开价月薪一万二,管吃住,这对当时还在当传菜员的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本来都答应了,结果回了一趟老家,看见村小的几个小孩拿着个皮球在土路上拍,其中一个小孩看见他包里的篮球,凑过来小声问:“叔叔,我能摸一下你的球吗?我们学校的篮筐坏了半年没人修,我从来没投过正经篮。”
这句话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心上,回北京之后他又在野球场碰到一个叫浩浩的10岁男孩,每次都等大人打完了才敢进场蹭半小时球,球鞋是他爸爸穿旧的,鞋尖都磨破了,他问浩浩怎么不报篮球班,浩浩妈妈叹口气说:“我们家单亲,我一个月赚四千多,好点的培训班一年两万多,哪报得起啊,再说浩浩有哮喘,别的培训班都怕担责任,不收他。”
谢龙飞当天晚上回去翻了自己的银行卡,攒了5年准备付首付的12万,又找之前的球友凑了8万,盘下了百子湾这个废弃仓库,自己刷墙、自己装篮架、自己铺地板,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开业前三天一个学员都没有,他印了传单去小区门口发,红底白字写着“99块钱10节课,不满包退,有病的、家里穷的,都能来”。
第一个正式学员就是浩浩,谢龙飞一分钱没要,每次训练都把哮喘喷雾揣在自己兜里,别人跑5圈他让浩浩跑2圈,别人做20个俯卧撑他让浩浩做5个,慢慢加量,练了半年,浩浩哮喘发作的次数从之前的一个月两三次降到了半年一次,去年打朝阳区U10业余联赛,浩浩作为替补上场最后3秒投进了绝杀球,下来抱着谢龙飞哭,浩浩妈妈后来送了一面锦旗过来,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育人育心”,谢龙飞把它挂在球馆进门最显眼的地方,比他自己拿的所有奖杯奖牌都靠前。
我那时候跟他聊,说现在市面上的篮球培训班都在打“精英培养”“职业通道”的噱头,收费越贵越有人报,你收费这么低,不怕别人说你搅乱市场?他说:“体育本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专属啊,我小时候蹭了十几年球,知道那种想打球没地方打、没人教的滋味,我开这个球馆不是为了当老板赚大钱,就是想让普通人家的娃,不用像我一样蹭球打。”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投资几千万的豪华球馆,见过太多收费十几万的精英训练营,那些地方确实高端,但和月入几千的普通人没关系,和农村的小孩没关系,谢龙飞做的事看起来小,其实是在填我们体育行业最缺的那块短板:公共体育服务的下沉,从来不是靠喊口号,是靠有人真的愿意把脚扎到泥土里。
被骂“做慈善”的3年:我守的不是球馆,是普通人的体育梦
这三年谢龙飞的球馆开得其实不算顺,2020年疫情的时候闭馆了3个月,房租一分钱不少交,他把自己最后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不够,差点就关门了,结果之前的学员家长知道了,你凑五百我凑一千,硬是凑了3万块钱给他交房租,有个跑外卖的家长转了2000块钱给他,说“谢教练你不能走,我家娃自从跟你练球,再也不放学乱跑打游戏了,成绩都上去了”。
现在他的球馆一年学费才2980块,比市面上同类型的培训班便宜一半还多,遇到家里困难的学员,要么减学费要么全免,只要小孩愿意学,他从来不会把人拒之门外,同行说他傻,说他“做慈善”,还有人说他作秀博眼球,他也不辩解,只跟我算过一笔账:球馆房租一个月8000,他自己当教练,再请两个兼职的体育院校大学生,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万,每个学员一年赚200块钱就够覆盖成本了,“我一个人吃饭也花不了多少钱,够吃够喝就行,要那么多钱干嘛”。
现在他每周三晚上都开免费的成人野球局,专门给周边的快递员、外卖员、工地工人开放,提供免费的矿泉水,场地不够他就自己让位置,坐边上给大家当裁判,上次我去凑过一次局,有个跑闪送的小哥姓张,每天跑单12个小时,每周三就盼着来打两个小时球,他说“别的球馆要么收费贵,要么嫌我们穿得脏、技术差,不愿意跟我们打,谢哥这里不一样,来了都是球友,没人看不起谁”。
最让我触动的是去年夏天,他收了个叫小宇的学员,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住地下室,小宇之前放学了就到处晃,差点跟社会上的人学坏,谢龙飞知道之后跟他说,你每天放学来球馆帮着捡捡球擦擦地,学费全免,作业也可以在休息区写,现在小宇已经是朝阳区U12的主力后卫,上次拿了区比赛的MVP,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谢龙飞,他说“谢教练告诉我,打球要拼,做人也要正,我以后想当职业篮球运动员,也想像谢教练一样教更多小孩打球”。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喊了这么多年“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体育强国?是奥运会拿的金牌越多越好吗?是办的顶级赛事越多越好吗?直到我认识谢龙飞才明白,这些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给普通人留够能跑能跳的地方,有没有让每个喜欢体育的孩子不管有钱没钱都能接触到专业的训练,有没有让每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下班之后能有个地方挥洒汗水,卸下一天的疲惫,谢龙飞这样的人,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他们不是奥运冠军,不是行业大佬,但他们是真正把体育送到普通人身边的人。
我这辈子成不了姚明,但我能当姚明脚下的那块砖
现在谢龙飞的球馆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他最近在攒钱,想明年在保定老家开个分馆,收费比北京还便宜,让农村的小孩也能打上正经的篮球,上个月他带浩浩和小宇去五棵松看CBA的比赛,两个小孩坐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比赛结束之后还舍不得走,扒着栏杆看球员退场,谢龙飞站在他们身后笑着拍照片,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他跟我说,小时候他也做过打CBA的梦,后来知道自己天赋不够,身高不够,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但我教的小孩里说不定有能打职业的啊,就算不能打职业,能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有个热爱的东西,以后遇到挫折了打打球就过去了,不会走歪路,我就知足了,我这辈子成不了姚明,但我能当姚明脚下的那块砖,帮更多喜欢打球的小孩够到他们的梦”。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了,谢龙飞还在收拾场地,把小孩们扔的矿泉水瓶捡进垃圾桶,把散落在地上的篮球一个个摆回球架,墙上的LED灯亮得晃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外面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但是这个小小的、连空调都舍不得多开的球馆里,装着十几个小孩的篮球梦,装着几十个普通人的快乐时刻,装着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精神。
我们总在追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其实不用去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找,不用去几万人的体育场里找,就来谢龙飞的球馆里坐半小时,看看小孩们满头大汗练投篮的样子,看看外卖员小哥打完球坐在场边喝矿泉水的样子,你就懂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抓在手里的光,是我们在庸常的生活里,能触摸到的最滚烫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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