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提到日韩体育,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是日本男足连续7届闯进世界杯淘汰赛、甲子园球场上哭着跑完全程的高中少年,还是韩国短道速滑队的争议名场面、孙兴慜狂奔半场的世界级进球?过去3年我作为体育行业撰稿人,先后6次往返日韩做田野调查,见惯了顶级赛场上的欢呼与泪水,反而对那些没登上过体育新闻、甚至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B面体育故事”印象更深。 这些故事里没有千万年薪的职业选手,没有金光闪闪的奖杯,甚至连观众都只有在场的几十号熟人,但恰恰是这些普通人的坚持,才让我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本来就应该属于每个愿意跑起来、跳起来的人。
东京世田谷的深夜篮球赛:42岁居酒屋老板的“28年篮球梦”
去年10月我去东京做高中棒球的专题报道,那天本来要去看早稻田实业高中的预选赛,结果坐地铁坐过了三站,晃悠到世田谷区的一片居民区的时候已经晚上9点多了,我想着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就拐进了路边一家开了快20年的居酒屋,烤鸡皮刚端上来,就听见店门口传来几声拍篮球的声音。 老板佐藤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对着后厨喊了一声“我先走了啊,剩下的交给你”,转身就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篮球,膝盖上还套着个洗得发白的护膝,我好奇问他这是要去打球,他挠挠头笑:“对啊,我们的‘深夜杯’今晚打半决赛,再不去队友该骂我了。” 我跟着他走了不到5分钟,就看到路边一个围了铁丝网的小篮球场,灯亮得晃眼,场边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穿西装刚下班的社畜,有穿校服的高中生,还有个穿便利店工服的女生正蹲在地上绑鞋带,佐藤说这个联赛是附近几个街道的篮球爱好者自己凑钱办的,到今年已经是第15个年头,没有赞助商,没有奖金,报名费一个人一年3000日元(约合150块人民币),全部用来付场地费和买饮用水,每年的冠军奖品就是大家凑钱买的一箱子乌龙茶,还有个手工焊的铁皮奖杯,上面贴满了过去14年冠军队伍的贴纸,边角都磨掉了。 那天的半决赛佐藤他们队输了,最后30秒他投了个三分球涮框而出,蹲在地上喘了半天粗气,队友过去拍他的背,没人怪他,反而笑着说“下次你请大家喝啤酒赔罪”,散场的时候我和他蹲在路边抽烟,他说自己高中时候是学校篮球部的替补,那时候也梦想过打职业,但是高三那年摔断了十字韧带,养了大半年才好,考大学的时候也没走体育特长生的路,毕业之后开了这家居酒屋,一开就是20年。 “我现在每周打三次球,每次两个小时,我儿子今年初二,也在学校篮球部,有时候放学了会过来场边看我打,上次他跟我说‘爸爸你打得比我们教练还好’,我当时眼泪都快出来了。”佐藤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晃了晃手里的篮球,“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打职业联赛,也不可能上电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打了28年篮球,它给我的快乐,比任何奖金奖杯都多。”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还有一句“人人都可以参与”,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里,太多“天才少年16岁拿全国冠军”“30岁老将退役功成名就”的故事,搞得很多人觉得“我没有天赋,我打不好,所以我不配运动”,但佐藤的故事告诉我:只要你喜欢,哪怕你42岁,肚子上有赘肉,投三分总是不进,你照样可以站在球场上,做自己的主角。
釜山的社区无障碍足球赛:他为自闭症儿子办了8年联赛
去年12月我去釜山找一个做足球青训的朋友,他说周末要去给一个社区联赛当裁判,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和你平时看的职业联赛不一样,这个联赛里没有越位,没有红牌,怎么开心怎么来。” 我跟着他开车到釜山郊区的一个人工草坪足球场,刚下车就被震住了:场地上跑的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穿校服的初中生,有坐轮椅的残障人士,还有几个看起来动作不太协调的孩子,跑起来歪歪扭扭的,但是脸上笑得特别开心,朋友说这个联赛叫“星星足球场”,主办方叫朴正焕,今年50岁,办这个联赛的初衷,是为了他的自闭症儿子朴俊浩。 朴正焕年轻的时候是釜山当地一支半职业足球队的后卫,退役之后开了个体育用品店,儿子俊浩3岁的时候被查出重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但是特别喜欢踢足球,小时候就拿着个足球在小区里踢,但是小区里的家长都怕俊浩伤到自己的孩子,都不让自家小孩和他玩,朴正焕找过好几个青少年足球培训班,人家一听是自闭症孩子,都不敢收。 “我那时候特别难受,我踢了一辈子足球,我儿子只是喜欢踢足球而已,为什么就不能有个地方让他玩?”朴正焕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和我聊天,眼睛一直盯着场上跑的俊浩,16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他了,穿着个红色的10号球衣,跑起来的时候头发飘起来,笑得特别灿烂。 2015年,朴正焕自己掏了500万韩元(约合2.7万人民币),租了这个场地,找了几个以前的队友,又联系了当地的残障人士福利机构,办了第一届“星星足球场”联赛,一开始只有5支队伍,不到40个人参加,现在已经有22支队伍,近300个注册球员,其中有27个是自闭症、唐氏综合征或者其他残障的孩子。 这个联赛没有严格的规则,没有越位,不会随便吹犯规,要是有孩子摔倒了,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等他爬起来,要是有人踢进了球,全场不管是队友还是对手,都会一起鼓掌欢呼,我去那天刚好有个14岁的唐氏综合征小孩踢进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进球,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全场所有人都围过去抱他,他爸爸站在场边,拿着手机录像,手一直在抖,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之前带俊浩去参加过国内的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拿了足球项目的金牌,但是我觉得他在这里踢球比拿金牌的时候开心多了。”朴正焕说,现在很多首尔、大邱的家庭都会特意开车过来参加这个联赛,还有很多普通的上班族、大学生主动报名当志愿者,“我办这个联赛的时候没想过要搞多大,我就是想让像俊浩这样的孩子,有个地方能痛痛快快踢足球,不用被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三个小时,没记住任何一个比分,但是我记住了好多张笑脸:有踢累了坐在场边吃炒年糕的小孩,有踢完球互相交换汽水的老人,有坐轮椅的球员射门进了之后全场欢呼的样子,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赢,是拿冠军,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国歌奏起,但是那天我才明白:体育最大的意义,是连接,是把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身体状况的人,拉到同一片草坪上,享受同样的快乐,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输赢对错,只要你跑起来,你就是快乐的。
别神化也别贬低:日韩B面体育给我们的启示
我每次和身边的人聊起日韩体育,都会听到两种极端的声音:一种是疯狂神化,说“日本足球的百年计划甩我们100条街”“韩国的体育氛围我们一辈子都赶不上”,另一种是拼命贬低,说“韩国体育全是脏动作”“日本的体育都是装出来的”,但在我看了这么多普通人的体育故事之后,我觉得这两种说法都太极端了,我们真正应该学习的,是他们对“大众体育”的重视,是他们把体育当成生活方式,而不是功利工具的理念。 我之前在国内采访过一个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教练,他说现在90%的家长送孩子来学篮球,第一句话问的都是“学这个能不能中考加分?能不能走特长生考个好大学?能不能以后打职业赚大钱?”要是他回答“大概率不能,就是让孩子锻炼锻炼身体,交交朋友”,至少有一半的家长转身就走,转头就给孩子报了奥数班和英语班。 但是我在日本采访过的一个高中垒球部的女生山口,她每天放学之后要训练3个小时,周末还要去参加地区的比赛,皮肤晒得黝黑,手上都是练接球磨出来的茧子,我问她以后想不想打职业,她摇摇头笑:“不想啊,我毕业之后想考护士学校,当儿科护士,打垒球就是因为我喜欢和队友一起训练的感觉,大家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努力,输了一起哭,赢了一起吃烤肉,这种感觉特别好。” 还有我在韩国认识的一个大学生金在宇,他是学校攀岩队的,拿过全国大学生攀岩比赛的季军,手上的茧子厚得能扎进针,我问他毕业之后要不要当职业攀岩运动员,他说“不要啊,我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开个咖啡馆,攀岩就是我的爱好,我不想把爱好变成工作,那样就不快乐了。” 你看,这就是理念的差别:我们很多人把体育当成“改变命运的工具”,要是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就不值得花时间;但是日韩的很多普通人,把体育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不需要有什么意义,喜欢就够了。 这种理念的差别背后,也有硬件的差距:根据日本文部科学省的数据,日本平均每万人拥有18.6个体育场馆,韩国是12.3个,而我们国家2022年的数据是每万人拥有体育场地2.62个,而且很多场地要么是收费高得离谱,要么是不对公众开放,要么是被广场舞、停车占了,普通人想找个地方运动,其实没那么容易。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中国的14亿人里,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只有3亿多,占比不到25%,而日本的经常锻炼人口占比是67%,韩国是60%,这个差距不是因为我们中国人不爱运动,是因为我们很多人没有条件运动,也没有形成“运动是生活的一部分”的理念。 我一直有个观点:衡量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从来不是看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不是看职业联赛的门票卖了多少钱,而是看普通老百姓下班之后,能不能步行10分钟就找到一个免费或者便宜的场地运动,看70岁的老人和10岁的小孩能不能放心地在同一片场地上玩,看有没有人会觉得“我打不好,我就不配运动”。
这次的日韩B面体育观察,我没有写孙兴慜,没有写大谷翔平,没有写任何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明星运动员,我写的都是佐藤、朴正焕、山口、金在宇这些普通人,他们没有登上过领奖台,没有上过新闻头条,甚至很多人连正式的比赛证书都没有,但是恰恰是他们,才构成了一个国家体育的底色。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属于每个人的,你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跳得高,不需要打得好,你只要愿意穿上运动鞋,走到户外,跑两步,投两个篮,踢两脚球,你就已经在享受体育的快乐了,我特别希望以后我们国家也能有更多这样的“B面体育故事”:不用拿金牌,不用当冠军,只要你热爱,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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