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上海出差,晚上十点多在静安区一个老弄堂口的烧烤摊等串,旁边坐了两个头发花白的爷叔:一个套着洗得发白的申花蓝色球衣,领口还绣着95年甲A夺冠的纪念标;另一个穿的上港红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胸口的星章亮得晃眼,俩人本来各吃各的,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一周后的德比,声音越吵越大,穿蓝的拍桌子说“申花拿足协杯的时候你们队还没影呢”,穿红的也不甘示弱“我们拿中超冠军的时候你们还在保级圈挣扎”,烤串老板翻着肉串头都不抬,跟我说“没事,每周都得吵个两三回,一会就好了”。
果然十分钟后俩人手碰着手分了一瓶石库门黄酒,穿蓝的把自己碟子里的烤黄鱼夹给对方,说“下次德比要是我们赢了,我请你去王宝和吃大闸蟹”,穿红的也笑:“要是我赢了,我开车带你去崇明,吃根宝基地的菜肉大馄饨。”风从弄堂口吹过来,混着烤串的香和黄酒的暖,我突然明白:上港和申花的德比,从来就不是只发生在八万人或者虹口足球场的竞技赛事,它是刻进上海人日常生活里的烟火,是几代球迷青春里最鲜活的注脚。
从弄堂到体育场,德比从来不是球场里的独角戏
要聊上港和申花的渊源,绕不开上海足球近三十年的发展脉络,90年代甲A联赛刚开赛的时候,申花就是整个上海的“城市名片”:我认识的89年生的上海球迷小周说,他小时候整个弄堂里只有王阿婆家有彩电,每到申花比赛日,半个弄堂的人都搬着小板凳挤在阿婆家的天井里,范志毅进了球,整个弄堂的欢呼声能盖过弄堂口卖生煎的吆喝声,那时候男人们的汗衫上印着申花的logo,学生的书包上挂着申花的钥匙扣,连早餐摊的阿姨都知道,穿蓝衣服的小伙子来买生煎,多给一勺醋。
后来根宝基地在崇明扎根,一批十几岁的孩子天天在岛上练球,谁也没想到这批孩子后来会成为上海足球的另一抹红色,2012年上港集团接手球队,以根宝基地的90一代为班底的上港队正式进入中超,上海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城市德比,很多人说上港是“新贵”,比不了申花的底蕴,但小周就是第一批上港球迷:“我小时候跟着我爸看申花,后来自己去足球夏令营,根宝教练给我们上过课,他说踢球先做人,我看着武磊、颜骏凌这批人从小球员踢到国脚,就觉得这批孩子值得我支持。”
因为支持的球队不一样,小周家每年德比都要闹“家庭分裂”:赛前一周他爸就会把家里的申花旗挂在阳台上,小周就偷偷把自己的上港队旗贴在自己房门上;比赛当天妈妈要煮两碗浇头面,给爸爸的蓝花碗里放他爱吃的雪菜冬笋,给小周的红花碗里放他爱吃的辣酱大排,饭桌上俩人全程不说话,眼睛都盯着电视,谁支持的队进了球就拍一下桌子,碗都要震三震,2018年上港第一次拿中超冠军那天,小周在家开了瓶香槟,他爸坐在沙发上翻95年申花夺冠的老相册,翻了半天递给他一根烟,说“踢得确实好,根宝教出来的娃,争气”。
我去过两次上海德比的现场,赛前场外的氛围确实热闹:穿蓝的和穿红的球迷各走各的通道,偶尔互相喊两句口号逗个乐,有老太太穿了申花的球衣找不到座位,旁边穿红衣服的小年轻主动给她带路;散场的时候地上的矿泉水瓶,两队的球迷会蹲下来一起捡,没人觉得别扭,对上海球迷来说,德比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战争,是生活里固定的“仪式感”:平时该上班上班,该做生意做生意,到了比赛日穿上支持的队服去球场喊90分钟,喊爽了回家该干嘛干嘛,犯不上因为一场球跟人结仇。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红蓝底色里都是上海人的软和硬
很多外地球迷看不懂上海球迷的“拧巴”:俩队天天在场上争得你死我活,场下球迷怎么还能凑到一起喝酒?但如果你真的在上海生活过就会明白,不管是申花的蓝还是上港的红,底色都是上海人刻在骨子里的软和硬:硬的是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不服输的韧劲,软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共情和分寸感。
先说申花,这支成立了快30年的球队,经历过巅峰也跌到过低谷:95年范志毅带着球队拿甲A冠军的时候,整个上海都在放《真心英雄》;后来球队经历过动荡,换过投资方,成绩起起伏伏,2022年还因为历史欠账被扣了6分,一度跌到保级圈,我认识的申花球迷老陈是开网约车的,那段时间他每天跑单的时候,车里循环放的是申花17年足协杯绝杀上港夺冠的比赛,遇到穿申花球衣的乘客就少收5块钱,遇到穿上港球衣的乘客也不避讳,跟人唠“我们申花现在是难,但你等着,缓过来了德比肯定还是好看”,后来申花提前保级成功那天,他拉了个穿上海港球衣的小伙子,小伙子听说他是申花球迷,主动多转了10块钱给他随礼,老陈开着车特意绕到虹口足球场转了一圈,免了小伙子3块钱的停车费附加,说“这钱我请了,等明年德比我们赢了你再给我补回来”。
再看上港,这支年轻的球队从升上中超开始就带着“青训”的标签,武磊、颜骏凌、王燊超这批根宝基地出来的孩子,从崇明岛的泥巴地踢到了中超冠军的领奖台,踢到了西甲的赛场,2018年打破恒大7年垄断拿中超冠军那天,崇明基地的老队员凑在一起吃了一顿火锅,根宝教练坐在主位上,给每个孩子都倒了一杯可乐,说“你们给上海争脸了”,去年上港亚冠小组赛没能出线,网上骂声一片,我在上海的球迷群里看到几个申花球迷说“其实踢得也不容易,主力伤了好几个,等来年补补强还是能踢的”,没人落井下石,因为大家都知道,站在中超的赛场上,只要是上海的球队,大家都盼着好。
我一直觉得,申花和上港从来不是“谁代表上海”的竞争关系:申花代表的是老上海的底蕴,是那种不管遇到多少挫折都不放弃的韧劲,就像弄堂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哪怕房子旧了,底气还在;上港代表的是新上海的冲劲,是靠着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朝气,就像那些来上海打拼的年轻人,敢闯敢拼,未来可期,这两种颜色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上海足球:只有一个队的城市太孤单,有来有回的德比,才是球迷的福气。
别让饭圈戾气毁了我们守了半辈子的德比浪漫
但这两年我也看到了很多不好的现象:不少年轻球迷把饭圈那套带到了德比里,场上球员还没怎么着,场下球迷先撕起来了:骂对方是“外来户”“伪豪门”,追着对方球员的家属骂,甚至还有人在赛场外扔矿泉水瓶打架,好好的德比变成了发泄戾气的出口,上次我在网上看到两个00后球迷对骂,一个说“申花早就没落了,现在是上港的时代”,另一个说“上港就是靠钱堆出来的,没有底蕴”,骂到最后上升到了人身攻击,连对方的家人都带上了,我看着觉得特别心疼:你们爱的到底是足球,还是那种踩低别人的快感?
上个月我参加了一个上海球迷组织的公益活动,申花和上港的球迷一起去安徽大别山的希望小学捐足球装备,两队的球迷会各出了5套球衣,一半蓝一半红,孩子们穿着红蓝相间的球衣在操场上踢球,进球了不管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一起欢呼,活动结束的时候有个小朋友拉着我的手说“哥哥,蓝色的队和红色的队都好厉害,我以后也要踢足球,去上海打比赛”,那天在场的申花和上港球迷都笑着拍视频,没人提德比的输赢,没人说谁的球队更好,大家都知道,足球最本质的意义,是给人带来快乐,不是带来仇恨。
我特别怀念老一辈球迷那种“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的状态:就像我在烧烤摊遇到的那两个爷叔,吵归吵闹归闹,转头就能一起分一瓶黄酒,互相约着下次的饭,他们那个年代的球迷,看球是为了开心,是为了给自己的生活找点盼头,不是为了找个阵营站队,更不是为了跟人吵架,我一直觉得,良性的德比就应该是这样:场上球员拼尽全力,给球迷贡献精彩的比赛;场下球迷互相较劲,但也互相尊重,你赢了我恭喜你,我赢了你也别记仇,转头下一次德比再拼回来就是了。
那天我离开烧烤摊的时候,两个爷叔已经喝得脸通红,穿蓝衣服的爷叔掏出手机翻自己孙子的照片,说“我孙子今年8岁,我已经带他去虹口看了三场球了,他现在是申花的小球迷”,穿红衣服的爷叔也笑,说“我孙女跟他同岁,现在已经能叫出上港所有球员的名字了,等以后他们长大了,就让他们在球场上比,看看谁厉害”,风从黄浦江边吹过来,混着远处外滩的灯光,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上海德比最浪漫的地方:它不是某一代人的记忆,是会一代代传下去的,刻进烟火里的青春,是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你穿上蓝的或者红的球衣,就知道自己的青春从来没有走远。
未来还有很多次德比,还有很多个属于上海球迷的狂欢夜,我希望等我们这代球迷老了,也能像那两个爷叔一样,坐在弄堂口的烧烤摊,喝着黄酒,跟对面支持另一个队的老朋友唠:“你还记得2023年那场德比不,最后那脚绝杀,我当时喊得嗓子都哑了。”那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也是上港和申花这两支球队,留给上海这座城市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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