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昆明滇池边的一场铁人三项业余赛上,我第一次见到王家超,他刚冲过终点线,左臂举着完赛毛巾擦汗,右侧空荡荡的袖口被风刮得晃了晃,脸上的笑比云南正午的太阳还亮,周围的选手不管认不认识,都凑过去和他碰拳,有人喊他“超哥”,有人举着手机要合影,他都一一应着,没有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那天他拿了年龄段的第三名,下台的时候还蹲下来给一个盯着他右臂看的小朋友递了块完赛奖牌,笑着说“叔叔这胳膊是小时候调皮被电老虎叼走的,你以后可别碰高压线哦”,那时候我就觉得,大家喜欢王家超,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奖牌,是他把“残缺”活成了另一种“圆满”的样子。
5岁失去右臂那天,他没想过自己会站在世界领奖台
王家超的人生前5年,和所有云南建水农村的小男孩没什么两样,爬树掏鸟、下河摸鱼,皮得很,5岁那年的一场意外改写了一切:他跑到村头的变压器旁边玩,不小心碰到了高压电线,等大人发现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右臂已经保不住了。
出院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王家超都不敢出门,村子里的小孩追在他后面喊“独臂仔”,他穿衣服要练半个月才能自己套上,系鞋带练了整整3个月,连吃饭拿筷子都要反复练几百次,经常夹着菜还没送到嘴里就掉了,那时候他最常躲在家里的屋檐下哭,爸爸蹲在他旁边说:“咱少了一只胳膊,但是没少脑子没少力气,别人做一遍会的,你做十遍百遍,肯定也能会。”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12岁那年,县残联来村里选残疾人运动员,教练问谁愿意试试游泳,王家超第一个举了手——那时候他连水都怕,小时候掉过一次河,差点淹死,但他就是想试试,“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叫‘残废’”。
刚进游泳队的日子,说有多苦就有多苦,独臂的人在水里根本找不到平衡,第一次下水他游了100米就晃得胃里翻江倒海,趴在池边吐了半天,右臂的残端经常被泳衣磨破,泡在消毒水里疼得钻心,他就自己找保鲜膜缠上,咬着牙接着练,那时候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到泳池,一天要游10公里,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肯回家,队友都说王家超是队里最“疯”的,别人放假出去玩,他泡在泳池里加练,别人训练完就休息,他还要绕着操场跑3公里练体能。
2012年伦敦残奥会,王家超作为中国残疾人游泳队的队员,拿到了4×100米自由泳接力的金牌,还打破了世界纪录,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突然就想起5岁那年躲在家里哭的自己,“那时候我连自己能不能穿好衣服都不确定,没想到居然能站在全世界的领奖台上”。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励志”从来不是天生的,是你咽下去的苦、扛过来的难,一点点堆出来的,很多人总把“残疾”和“不行”画等号,但王家超最早打破的根本不是泳池里的纪录,是旁人刻在他身上的偏见标签:没有右臂又怎么样?他照样能比全世界99%的人游得快。
拿了奥运冠军还不够?他偏要“自讨苦吃”闯铁三
2016年里约残奥会结束之后,王家超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退役,转练铁人三项。
那时候身边的人都劝他别折腾:你已经拿过奥运冠军了,留在队里当教练不好吗?找个安稳的工作朝九晚五不好吗?铁人三项要游泳、骑车、跑步,你只有一只手,连自行车都握不稳,练什么铁三?
王家超没听,他偶然看了一场铁人三项的比赛,看着选手们从水里出来换上车骑几十公里,再下来跑半马,突然就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挑战”,他说:“我游了十几年泳,该拿的奖都拿过了,我就想试试,离开泳池,我是不是还能行。”
刚练铁三的那半年,他摔的跤比前20年加起来都多,只有一只手把控自行车方向,稍微有点颠簸就容易失去平衡,第一次上路训练就摔进了路边的沟里,膝盖缝了8针,脸上擦得全是血,回家的时候女朋友看着他的伤直掉眼泪,他还笑着说“没事,就是摔了一下,下次就有经验了”,跑步更难,因为缺少右臂的摆臂平衡,他跑5公里左边的肩膀就疼得抬不起来,后来专门找了体能教练,每天加练1小时的单臂摆臂训练,兜里常年装着止疼药,疼得受不了就吃一片接着练。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过的一次训练经历:2019年冬天他在海南练长距离,那天突然下暴雨,路面湿滑他连人带车摔出去两米远,左臂擦破了一大片,自行车的链条也掉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就推着车走了3公里找到修车的地方,修完车接着骑完了剩下的50公里,回家的时候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撕的时候疼得他直冒冷汗,他还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配文“今天又赚了,多练了3公里徒步”。
2022年,王家超完成了IRONMAN 70.3厦门站的比赛,成为中国首位完成该赛事的残疾人运动员,冲线的时候他举着国旗跑,很多观众边喊他的名字边哭,他说那天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比拿残奥会金牌还开心:“游泳的冠军是教练带着我练出来的,这个奖牌,是我自己选的路,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我见过太多人,拿到一点成绩就待在舒适区里不敢动,生怕走错一步就把之前的光环摔碎了,但王家超让我明白,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是永远站在山顶的人,是明明已经站在过山顶,还敢跳下来重新爬另一座更高的山的人,他选铁三从来不是为了多拿几块奖牌,是为了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和他一样的人:人生的边界从来不是别人给你画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你敢试,就没有不可能。
拿亚运奖牌、做公益教练,他活成了无数人心里的“光”
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王家超拿到了铁人三项男子PTS4级的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特意把残端露出来,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那天微博上有个话题叫#王家超的银牌比金牌还耀眼#,评论区里有句话我特别赞同:“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最好的励志故事。”
比完赛回到云南,王家超没闲着,他在建水老家开了一家青少年游泳俱乐部,还专门开了免费的残疾人游泳、铁三培训班,只要是残疾人想来学,他一分钱都不收,我去年去他的俱乐部参观,碰到了一个16岁的独臂男孩,男孩是跟着妈妈从贵州过来的,之前因为自卑,初中毕业就待在家里不出门,连亲戚来家里都躲在房间里不敢见人,妈妈刷到王家超的视频,抱着试试的心态带着孩子来找他,王家超当天就把男孩留了下来,带着他一起训练。
男孩第一次下水的时候,吓得紧紧抓着池边不敢动,王家超把自己右臂残端上的伤疤给他看,说:“你看,我这里的疤比你还多,我刚学游泳的时候,连10米都游不了,现在我能游过全世界的人,你肯定也可以。”现在那个男孩已经能参加贵州省的残疾人游泳比赛了,还拿了100米蛙泳的铜牌,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笑着和我说,以后也要像超哥一样,去参加铁人三项的比赛。
现在王家超的俱乐部已经教了200多个小朋友游泳,其中有12个是残疾儿童,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小女孩,刚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现在已经能游50米蛙泳了,小女孩的妈妈说,以前孩子连下楼买个东西都不敢,现在天天盼着周末来上王教练的课,整个人都开朗了好多。
王家超还会拍短视频分享自己的训练日常,早上5点起来绕着建水城跑10公里,然后骑车20公里,再去泳池游1公里,视频里他永远笑着,偶尔摔了跤也会拍出来给大家看,评论区里经常有网友给他发私信,有人说自己考研失败想放弃,看了他的视频又重新拿起了书;有人说自己四肢健全还天天躺平,看完他的视频当天就出去跑了3公里;还有和他一样的残疾人给他发消息,说看到他的故事,终于敢出门找工作了。
之前总有人问我,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金牌破多少纪录吗?见过王家超之后我才明白,不是的,体育精神是你哪怕手里拿了一副烂牌,也不肯认输的劲;是你自己淋过雨,还想着给别人撑伞的善良,王家超的光芒从来不是奖牌给的,是他哪怕摔了一百次,还能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的那股劲,是他把自己活成光,还想着照亮更多人的那份温柔,这些比任何奖牌都要耀眼。
不认命,就是最好的命
现在王家超的目标是2028年洛杉矶残奥会,铁人三项会第一次成为残奥会的正式比赛项目,他说:“我今年32岁,还有6年,我肯定能练到那个时候,我想站在洛杉矶的领奖台上,告诉全世界,中国的独臂铁人,也能拿冠军。”
平时不训练的时候,王家超就喜欢去建水的巷子里吃烧豆腐,一次能吃十块,他说自己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是不想活成别人眼里的‘异类’,我想证明,别人能做到的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我说不定也能做到”。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努力没用”“躺平才是真理”,但每次看到王家超的故事,我就会觉得,努力怎么会没用呢?如果他5岁那年认命了,觉得自己少了一只胳膊就什么都做不了,那他一辈子都只能是村子里被人笑话的“独臂仔”,根本不可能站在残奥会的领奖台上,更不可能活成无数人的光。
其实我们大部分人,手里的牌都比王家超好太多了,我们四肢健全,没有天生的缺陷,但我们总是遇到一点挫折就想放弃,考不上好大学就觉得人生没希望了,找工作碰壁就觉得自己不行,失恋了就觉得天要塌了,你看看王家超,他5岁就失去了右臂,练游泳的时候残端磨得发炎流脓,练铁三摔得浑身是伤,他都没说过一句“不行”,我们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生这趟路,从来没有谁的牌是完美的,有的人天生拿到的就是烂牌,但只要你不肯认输,愿意多花点时间、多下点功夫,烂牌也能打出王炸的效果,就像王家超说的:“没有右臂又怎么样?我照样能游泳,能骑车,能跑步,能跑完铁人三项,能过好我自己的日子。”
你不认输,就没人能让你输,这是王家超的故事,也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学会的人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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