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美网门槛上的小镇赛事,我曾在看台淋着雨为资格赛选手喊破喉咙
2019年我凑了半个月年假去北美追硬地赛季,看完辛辛那提大师赛之后,特意绕了400多公里路去北卡罗来纳州的温斯顿塞勒姆——这地方说起来实在没什么名气,常住人口不到25万,市中心最高的楼才12层,街上最常见的代步工具是大学生骑的二手自行车,很多人知道它,纯粹是因为这是美网开赛前最后一站ATP赛事的举办地。
我当时订的民宿是当地一个退休网球教练吉姆的老房子,后院甚至自带一片铺了硬地的半场网球场,老爷子今年68岁,年轻的时候是维克森林大学网球校队的替补,温斯顿塞勒姆站2011年从长岛迁过来之后,他每一年都当赛事志愿者,连赛事方给他发的工作马甲都攒了8件。“你别觉得这是250级别的小比赛就没意思,”他接我去赛场的路上摇着头笑,“大满贯是给全世界观众演的戏,这儿的比赛是打给真懂球的人看的。”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资格赛第二轮,下着忽大忽小的阵雨,中心场的比赛早就推迟了,外场的观众走得只剩下零零散散几十个人,我抱着外套蹲在看台边上,刚好赶上张之臻对阵美国本土外卡选手桑德格伦,当时张之臻的世界排名才170多位,拼下这站资格赛的话,刚好能凑够积分冲进美网正赛的替补名单,第一盘他抢七赢了之后雨突然变大,场地工作人员已经扛着吸水器过来要封场,他攥着球拍站在底线边上跟裁判比划了快五分钟,雨衣帽子滑下来头发全湿了也顾不上擦,我和旁边三个过来观赛的中国留学生扯着嗓子在看台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雨飘到脸上凉飕飕的,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劲。
后来雨停了比赛续上,张之臻直落两盘赢了,我们几个在场边等他出来,本来只想说句恭喜,没想到他主动走过来跟我们击掌,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说“谢谢你们喊那么大声,我在场上都听见了”,晚上我在赛场旁边的汉堡店碰到他,他正对着手机算积分,说这站要是能进正赛赢一轮,接下来的参赛预算就能松快不少,不用再跟队里申请额外补贴,我当时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平时在大满贯转播里看到的都是球员捧奖杯的高光时刻,可是那些还在排名线上挣扎的年轻人,他们的职业生涯里,大部分的时刻都是在温斯顿塞勒姆这样的小赛场,算着积分、凑着差旅费,为了每一个赢球的机会拼尽全力。
别小瞧250级赛事:这里藏着职业网球最真实的生存样本
很多刚看网球的观众不知道ATP赛事的分级:大满贯冠军拿2000积分,大师赛拿1000,500赛拿500,而温斯顿塞勒姆这种250赛,冠军只有250个积分,总奖金还不到美网的1/20,TOP20的球员很少会把这站比赛放进赛程,一来怕受伤影响美网,二来这里的商业曝光度甚至不如大满贯的一轮游,但你要是去查参赛名单会发现,排名30到150区间的球员几乎扎了堆,这站比赛不仅是攒积分的好机会,更是适配美网球速的最佳练兵场。
2022年阿尔卡拉斯拿完美网冠军之后,特意在社交平台@了温斯顿塞勒姆赛事的官方账号,说“这里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当年他就是放弃了更高级别的辛辛那提大师赛,选择来温斯顿塞勒姆找手感,一路拿了冠军之后,带着10连胜的状态冲进美网,成了史上最年轻的男单世界第一,当时他的教练费雷罗赛后接受采访还说,选温斯顿塞勒姆就是看中了这里“没那么多干扰”:没有铺天盖地的商业活动,不用应付一波接一波的专访,球员训练的时候没人围堵,甚至可以自己拎着球拍去赛场边上的餐车买热狗,我当时翻到网友的评论特别有意思:“阿尔卡拉斯是揣着温斯顿塞勒姆的热狗优惠券,去纽约捧的美网奖杯。”
但更多在这里打球的球员,没有阿尔卡拉斯那样的天赋和运气,我在吉姆家民宿还碰到过一个加拿大的资格赛选手,世界排名210位,整个团队就他一个人,球拍线断了自己找穿线室,订的是60美元一天的汽车旅馆,连参赛的机票都是他爸妈给凑的,他跟我算过一笔账:资格赛第一轮赢了能拿1200美元,扣完税剩不到1000,要是输了,这趟连机票钱都赚不回来。“我去年一整年跑了17站250赛和挑战赛,总奖金才不到3万美元,不够我付机票和酒店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但我还想再拼两年,说不定哪天就能冲进前100,打上大满贯正赛呢?”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体育的误解就是只看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觉得所有球员都年入千万、光鲜亮丽,但其实90%的职业球员,都过着这种在低级别赛事来回奔波的日子,温斯顿塞勒姆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排名低就对你区别对待:外场的观众不会因为你不是大满贯冠军就吝惜掌声,训练场地不会因为你没名气就给你排边角的位置,甚至连赛场边上的志愿者,看到你拎着大包的时候都会主动过来搭把手,它就像职业网球的“后厨”,没有前台的光鲜亮丽,却藏着这个项目最真实的生存底色。
从职业赛场到社区网球场:温斯顿塞勒姆的体育基因从来不是只给精英的
温斯顿塞勒姆站的举办场地,就是维克森林大学的网球中心,没有比赛的时候,这片场地对全校学生免费开放,甚至周边社区的居民提前预约也能进去打球,我跟吉姆去过一次,下午三点的外场,一半是穿着校队队服训练的大学生,一半是背着球拍来打球的上班族,还有个奶奶带着7岁的小孙子在边上练颠球,完全看不出这是每年要承办职业赛事的场地。
“我们当初同意把赛事迁过来,第一个要求就是场地不能只给职业球员用,”吉姆跟我说,温斯顿塞勒姆的赛事收入里,有30%会直接划进本地的体育发展基金,一部分用来给社区建免费网球场,一部分用来补贴青少年网球培训,穷人家的孩子想学网球,只要交1美元的注册费,就能跟着志愿者教练学一年,我在赛场当球童的12岁黑人小女孩佐伊就是吉姆的学生,她爸妈是附近工厂的工人,掏不起专业网球课的学费,从8岁开始跟着吉姆在社区的免费球场打球,攒了半年的志愿积分,才拿到了给正赛当球童的资格。“我上次给克耶高斯捡球的时候,他还给我签了名,”佐伊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给我看,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她用彩笔写了一行字:“以后我也要在中心场打比赛。”
我见过太多国内城市办体育赛事的模式:花几个亿建个顶级场馆,赛事办完之后就锁起来,普通人进去打个球要花几百块,美其名曰“提升城市形象”,但实际上和普通人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温斯顿塞勒姆的逻辑完全不一样:职业赛事在这里不是装点门面的工具,而是激活整个城市体育生态的钥匙,每年赛事举办期间,本地的业余网球赛会同步开打,从U8的青少年组到70+的老年组,只要报名就能参加,各个组别的冠军能拿到ATP赛事的贵宾票,还能跟职业球员打一场表演赛,吉姆去年拿了65+组的冠军,跟当时的赛事冠军胡尔卡奇打了一盘抢七,赢了两个球,他把当时的合影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见人就炫耀。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城市的体育氛围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办了多少顶级赛事,出了多少世界冠军,而是看普通人家的孩子想打球的时候,能不能找到免费的场地,能不能掏得起学费,能不能站在场边真实地看到职业球员打球的样子,温斯顿塞勒姆做到了,它没有把体育搞成精英专属的奢侈品,而是把它揉进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下班之后可以去社区球场打半小时球,周末可以花20美元买张票去看职业比赛,喜欢打球的孩子哪怕家里没钱,也有机会摸到职业赛场的门槛,这才是体育赛事真正的价值。
后疫情时代的温斯顿塞勒姆:给所有还在坚持的普通人的慰藉
2020年温斯顿塞勒姆站因为疫情停办了一年,吉姆跟我说,那时候他最担心的是赛事办不下去,毕竟很多低级别的赛事因为没钱,停办之后就再也没恢复,结果2021年赛事恢复的第一天,虽然观众容量只开放了50%,但看台几乎坐满了,很多观众都是全家过来的,手里还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那一年的冠军是白俄罗斯选手伊瓦什卡,当时他的世界排名才87位,疫情期间他整整一年没打比赛,靠在家乡当网球教练赚生活费,夺冠之后他跪在场上哭了半天,说“我以为我再也拿不到ATP冠军了”。
我身边有个打了15年网球的球友老张,今年42岁,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疫情三年公司裁员,他扛着很大的压力,打球的时间少了一大半,国内的业余赛事也停了不少,他说自己那段时间甚至想把球拍卖了,今年他特意请了年假,绕了大半个地球去温斯顿塞勒姆看比赛,还顺便报了当地业余赛的35+组,拿了亚军,他给我发的视频里,他站在维克森林大学的外场上,举着亚军的奖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站在场上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我打球又不是为了拿冠军,就是为了出一身汗,拼每一分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和那些在温斯顿塞勒姆打拼的普通球员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天纵奇才,没有办法站在行业的金字塔尖接受万众瞩目,我们拼尽全力可能也只能拿到一点点微薄的回报,甚至偶尔还要担心自己能不能撑到下一个“赛季”,但温斯顿塞勒姆告诉我们的是,不是只有大满贯的奖杯才叫荣耀,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努力才值得被看见:你为了一个项目熬的每一个夜,你在球场上拼的每一分,你为了目标咬着牙坚持的每一个时刻,哪怕没人给你颁奖,你也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现在每年美网开赛前,我还是会抽时间看温斯顿塞勒姆的转播,镜头扫到看台的时候,偶尔还能看到吉姆穿着志愿者马甲晃悠的身影,这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镇赛事,没有纽约的繁华,没有迈阿密的热闹,也没有辛辛那提的星光熠熠,但它就像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没有那么多高光时刻,却藏着最真实的热爱和坚持,就像吉姆跟我说的那句话:“网球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只要你站在场上愿意跑,就总会有赢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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