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义乌参加江浙沪业余足球邀请赛,淘汰赛第一轮我们队对上了当地的“义乌国际队”，上半场我们2比0领先，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看到对方替补席角落坐着个卷毛的黑人小伙子，穿的球衣是洗得发白的曼联7号，脚边放着个磨掉皮的足球，正低着头给身边的几个小孩系鞋带，下半场开场10分钟他换上来，我当时还没当回事，结果他接队友传球之后，连过我们三个后卫，一个兜射直挂死角，后来又助攻了两个，最后我们2比3输了，下场之后我特意去找他搭话，才知道他叫Hamza，来自索马里，那年是他来中国的第四年。
后来我和Hamza成了朋友,断断续续听他讲了很多故事，也去过他每周都去的免费足球训练营，我才明白：这个24岁的小伙子，在义乌的人工草皮上踢的从来不只是球，他踢碎的是很多人刻在骨子里的偏见——“难民只能等着别人救济”“外国人来中国就是为了捞钱”“普通家庭的孩子踢不起足球”。
从摩加迪沙的弹坑球场，到义乌的人工草皮：我跑了7年才站在这里
Hamza的老家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他爸爸曾经是当地小学的足球教练，他从6岁开始就跟着爸爸在“球场”踢球——所谓的球场，是战争留下的弹坑被当地人填平的空地，球门是两块半头砖，足球是旧衣服裹着塑料布用绳子扎出来的。“那时候我每天都踢6个小时，我爸说我要是好好踢，以后说不定能去欧洲踢职业联赛。”Hamza说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但很快就暗了下去：他12岁那年，爸爸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课的路上，遇到了炸弹袭击，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活下来的只有他和妈妈,妈妈带着他跟着难民队伍一路逃，先到了埃塞俄比亚的难民营，后来辗转到了土耳其，又跟着做小商品生意的亲戚到了中国，2019年终于在义乌落了脚，刚到义乌的时候，Hamza一句中文都不会，学历又低，只能在快递站找了个分拣的工作，每天早上8点上班，晚上10点下班，一个月赚5000块钱，要寄3000给在难民营的妈妈。
“我那时候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下班之后走3公里去附近的江东社区球场蹭球踢。”Hamza说，一开始球友们都不愿意带他，怕他是外国人不好沟通，也怕他踢伤了人赔不起，他就站在场边等，等哪队缺人了就主动举手，直到有一次，有个队的前锋临时有事来不了，组织者犹豫了半天喊他上场，那场他一个人进了4个球，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围着他要微信，从那之后，每次踢球大家都会给他留个位置。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Hamza说他第一次穿上正经足球鞋是在2020年冬天，当时球友张哥看到他穿的球鞋鞋底都开胶了，鞋带断了三次系着死结，就把自己穿了两次的刺客球鞋送给了他。“我当时抱着那双鞋哭了半天，我长那么大，从来没穿过那么舒服的鞋。”那双鞋Hamza现在还留着，放在他出租屋的柜子最上面，只有重要比赛的时候才舍得穿。
踢了30场业余联赛后，我想给和我一样的孩子建个免费球场
2021年,Hamza被义乌当地的业余球队“国际联队”签下，成了队里的主力前锋，那一年他踢了30场业余联赛，拿了义乌业余联赛的最佳射手，也攒了一点钱，但真正让他萌生开免费足球训练营的想法，是因为一个叫阿明的叙利亚小男孩。
阿明的爸爸在义乌做外贸生意,2022年的时候阿明10岁，特别爱踢球，但是家里住的小区没有球场，他就经常在停车场踢球，有一次一脚把人家的宝马车尾灯踢碎了，他爸爸赔了2000多块钱，回家气的把他的足球扔到了垃圾桶里，Hamza在球场听说这件事之后，特意买了个新足球去阿明家找他，才发现义乌像阿明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有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爸妈平时忙着上班没人管，放学之后就在街上乱跑；有其他国家来的商户的孩子，找不到合适的足球培训班；甚至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的难民家庭的孩子，连买个足球的钱都没有，只能在路边踢矿泉水瓶。
“我小时候就是因为没有正规的场地，没有教练教，才没机会踢职业，我不想这些孩子和我一样。”Hamza说干就干，他找了自己球队的老板，还有平时一起踢球的几个球友，大家凑了两万块钱，租了义乌郊区一块足球场的空闲时段——每周六周日上午8点到12点，免费给所有爱踢球的孩子开放，不管是中国孩子还是外国孩子，不管家里有钱没钱，都可以来。
我去年冬天去过一次他的训练营,当天零下2度，二十多个孩子在场上跑的满头汗，有个叫浩浩的中国小男孩，穿的球鞋明显小了一码，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后来我才知道，浩浩的爸妈在义乌菜市场卖菜，家里三个孩子，本来舍不得给他报足球班，听说这里免费才送过来，Hamza发现浩浩的鞋小了之后，当天下午就去体育用品店，给训练营里12个家庭困难的孩子每人买了一双新球鞋，花了3200块钱，那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有人说他傻：“你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干嘛要花这个钱？”Hamza就笑着说：“我小时候连个正经足球都没有，现在我能赚工资了，给孩子们买双鞋怎么了？”
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运动，它是给每个不想认输的人的礼物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的作者,我这些年听过最多的抱怨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踢不起足球”，我身边也确实有不少朋友的孩子想学足球，一年光培训费就要十几万，再加上装备、外出比赛的费用，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但Hamza的训练营，狠狠打了这种观点的脸。
这个没有赞助、没有专业教练、连场地都是凑钱租的“草台班子”，开了不到两年，已经出了3个义乌市青少年足球梯队的队员，浩浩就是其中一个，他爸妈说，之前浩浩放学就到处乱跑，成绩也不好，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倒数，自从跟着Hamza练球之后，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才去练球，去年期末考试考了班级第八，今年春天还被选进了义乌U12的梯队，现在浩浩爸妈每周都主动来训练营当志愿者，给孩子们买水、看东西，浩浩妈妈说：“我们家没钱给孩子报几万块的培训班，但是遇到Hamza，是我们家孩子的运气。”
我之前问过Hamza,你觉得足球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我在难民营的时候，每天都吃不饱，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那时候只要能踢上球，我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运动，它是老天爷给每个不想认输的人的礼物，不管你是难民还是亿万富翁，在球场上都是平等的，你跑的快、你肯努力，你就能进球。”
深以为然,这些年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的越来越快，场馆越来越豪华，装备越来越专业，但是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而是属于所有人的精神寄托，你不需要有几万块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场地，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你就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价值。
我不是什么“难民球星”，我只是个爱踢球的普通人
现在Hamza的训练营已经有60多个孩子了,有中国的，有叙利亚的，有索马里的，有巴基斯坦的，大家平时训练的时候，一会儿说中文，一会儿说阿拉伯语，一会儿说英语，热热闹闹的像个小联合国，去年他们还组成了一支“义乌小联合国队”，参加了浙江省的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拿了U12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几个不同国家的孩子抱着奖杯哭的稀里哗啦。
有不少媒体来采访Hamza,给他冠上了“难民球星”“励志榜样”的名头，还有MCN机构找他，说要包装他当网红，给他开一万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只要他拍点短视频直播带货就行，Hamza全都拒绝了，他说：“我不是什么球星，我只是个运气好的普通人，我小时候运气不好，生在了战乱的地方，但是我运气好来到了中国，有球踢，有饭吃，现在我想把这份运气传给更多的孩子。”
上个月我又去义乌看他们的业余联赛,Hamza在最后一分钟进了一个倒钩，全场都在欢呼，他进球之后第一时间跑向场边的孩子们，一群小孩冲上去抱着他，把手里的矿泉水往他头上浇，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你分不清谁是中国孩子谁是外国孩子，谁是有钱人的孩子谁是务工人员的孩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发展体育、推广足球，从来不是为了拿多少世界杯冠军，而是为了让更多像Hamza这样的普通人，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让不同出身、不同国籍的人，能因为一个足球站在一起，彼此拥抱，彼此温暖。
现在Hamza已经拿到了中国的工作签证,在义乌的一家体育公司当足球教练，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过几年能攒够钱，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免费足球学校，不管什么出身的孩子，只要爱踢球，都可以来学。“我之前连能不能活到20岁都不敢想，现在我都有自己的训练营了，还有什么实现不了的呢？”Hamza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像装了星星。
我毫不怀疑他能做到,因为这个从摩加迪沙的弹坑里跑出来的少年，早就用自己的脚证明了：只要你肯跑，只要你不认输，你总能跑到属于自己的那片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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