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替补边锋的日常:打球和读书,从来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
安迪的侄子贾森,就是奥沙瓦将军队的替补边锋,17岁,打OHL已经第二年了,我当天在赛后见着他的时候,他刚给十几个小孩签完名,羽绒服口袋里还塞着半本没写完的物理习题册,冰鞋上还贴着自己8岁妹妹画的奥特曼贴纸,完全没有我印象里职业运动员的距离感。
他给我看了自己手机里的日程表,排得比我这个996的社畜还满:“每天早上7点半起床赶8点的高中第一节课,一上午要上4节文化课,数学、物理、英语、生物一门都不能落,要是因为打客场缺了课,老师会单独给我发课件和作业,最晚一周之内必须补交,要是期末平均分低于B,教练就会停我的比赛资格,先回去补文化课,下午3点半到冰场集合,先上1小时的力量训练,然后2小时的冰上战术演练,结束之后还要留20分钟复盘当天的训练问题,6点半才能到家吃饭,吃完饭写作业到10点半才能睡觉。”
上个月他跟着队里去金士顿打客场,坐了4个半小时的大巴,其他人要么打游戏要么睡觉,他抱着生物复习资料背了一路,最后期末生物考了A-,比他们班很多不打球的同学分数还高,我问他会不会觉得太累,他挠挠头笑:“还好啊,我们队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教练说我们首先是学生,其次才是球员。”
我当时特意问了他一个问题:“要是以后打不上NHL怎么办?”他的回答让我特别意外:“教练早就跟我们算过账,整个OHL每年20支球队400多个球员,最后能拿到NHL正式合同的也就三四十人,9成以上的球员最后都走不上职业道路,我早就想好了,要是20岁还没被选中,就申请皇后大学的运动康复专业,以后给我们队的小孩当队医也挺好,实在不行回社区当少儿冰球教练也不错。”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国内现在很多搞青训的,总喜欢跟小孩说“你要是练不出来就一辈子没出息”,把体育和文化课完全对立起来,好像走体育这条路就必须放弃读书,最后导致很多小孩练了十几年球,一旦受了伤或者没踢出来,连个谋生的技能都没有,OHL的这套规则其实特别简单:你首先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其次才是冰球运动员,先学会做普通人,再学当球员,这才是对小孩的未来真正负责,毕竟顶级运动员永远是少数,让剩下的90%的人也能拥有正常的人生,才是青少年体育最该有的底线。
28加元的门票,赛后免费签名:OHL把冰球的门槛降到了普通人够得到的地方
我当天去看球的门票是安迪提前一周买的,位置在球员席后面的第三排,才28加元,折人民币不到150块,比我在国内看一场CBA常规赛的普通座位还便宜,场边卖的热狗3加元一个,可乐2加元,价格和路边的便利店差不多,根本没有其他职业赛场动辄翻倍的“赛事溢价”。
整个球馆坐了大概6000多人,几乎都是周边的居民:前排有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穿着1987年的将军队旧球衣,袖口都磨起球了,他说他从10岁就开始看OHL的比赛,现在带自己7岁的孙子来看,孙子现在就在社区的少儿冰球队打后卫,这次来就是为了让孙子看看大哥哥们是怎么打球的,还有一群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举着自己喜欢的球员的手牌,喊得比谁都大声,她们说每周五下了课都会来,门票钱都是自己平时在咖啡店打零工赚的,“我们都是校队的,喜欢打冰球,来看球就当学习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赛后的环节:比赛结束之后,所有球员都要在球员通道外面的签名台待20分钟,不管你买的是多少钱的票,都可以过去要签名合影,没有工作人员拦着,也不需要额外花钱,只要你愿意排队,哪怕是要和全队所有人签名都可以,贾森那天还给安迪家5岁的小女儿送了自己那场比赛用的冰球,上面写着“下次冰训别害怕摔倒”,小丫头攥着冰球乐了一路,说以后也要像贾森哥哥一样打冰球。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体育要商业化要赚钱,就得把票价卖得越来越贵,把周边产品溢价拉得越来越高,直到变成只有中产以上才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但在OHL我才明白,职业体育的根从来不是那几个愿意买几万块包厢的有钱人,而是千千万万普通的球迷,是那些从小跟着爸妈看球、自己也去社区冰场打球的小孩,他们才是这个联盟能一直走下去的底气,你把门槛放低,让普通人都能摸得到冰球,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愿意为这项运动买单,这才是真正的“长期主义”。
摔断过3根肋骨的主教练:OHL的第一课,是教你怎么输
贾森的主教练老汤姆,52岁,年轻的时候也是OHL的球员,后来打了5年低级别职业联赛,摔断了3根肋骨,没法再打了,就回奥沙瓦当青训教练,已经带了20年的队了,我那天和老汤姆聊了半小时,他说他带过的小孩少说也有两三百个,最后打上NHL的也就12个,不到5%。
“很多家长把小孩送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能不能让他小孩进NHL,能不能拿百万年薪,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先别想赢的事,先学会怎么输。”老汤姆跟我讲了去年队里一个小前锋的事:那个小孩16岁,天赋特别好,滑行速度和射门准度都是同年龄段里顶尖的,就是脾气特别差,只要输了球就摔球杆,砸更衣室的柜子,还骂队友不给力,老汤姆没罚他跑圈,也没停他的赛,就让他连续3周,每周六周日去社区的少儿冰球课当助理,给4、5岁的小孩捡球,教他们摔倒了怎么爬起来,怎么跟队友配合传球。
“那些小孩学滑冰,摔几十次都不哭,爬起来还笑,他站在边上看了3周,后来自己找我道歉,说之前输一次球就闹脾气,太丢人了。”去年选秀大会,那个小孩被水牛城军刀队在第一轮选中了,签约之后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老汤姆,说要是没有那3周当助教的经历,他就算进了NHL也走不远。
我特别认同老汤姆的话,我们现在很多青少年体育比赛,太强调“赢在起跑线”了,好像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家长骂,教练骂,小孩自己也觉得抬不起头,但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强身健体,是磨练意志,是教会你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队友合作,怎么在累到抬不动腿的时候还能再往前冲一步,这些东西,比拿多少个冠军奖杯都有用,也能让小孩受益一辈子,OHL从来不会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的目标,他们更在意的是,这些小孩离开冰场之后,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
走得再远的巨星,也忘不了OHL的社区冰场
老汤姆跟我说,奥沙瓦将军队最有名的校友,就是现在多伦多枫叶队的队长约翰·塔瓦雷斯,他就是奥沙瓦本地人,15岁就进了OHL打比赛,当年就是在这个冰场打球的,塔瓦雷斯每年休赛期都会回奥沙瓦,给当地的小孩办免费的冰球训练营,还捐了100万加元翻新社区的冰场,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免冰场费,免装备费,只要你喜欢打冰球,就可以来。
还有NHL的现役第一人康纳·麦克戴维,也是从OHL的伊利奥特湖冰狗队出来的,他每年都会回自己当年打OHL的小城市,给当地的青训队捐款,还会去医院看望生病的小孩,带着他们去冰场玩,去年他回冰狗队参加活动,一个10岁的小球迷问他怎么才能成为像他一样的球星,他的回答是:“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在这个城市的社区冰场打球,每次摔疼了我就告诉自己再滑一次,只要你喜欢,一直坚持下去,你就可以做到。”
我之前见过很多体育明星,成名之后就把自己的出身忘得一干二净,出入都是高端场合,和普通球迷隔得十万八千里,好像自己天生就是巨星,但这些从OHL走出来的球星不一样,他们知道自己当年也是拿着28加元门票看球的小孩,也是在社区冰场摔了几百次才滑出来的,所以他们愿意回到社区,当那些小孩的榜样。
体育明星的价值,从来不是你有多少商业代言,你赚了多少钱,而是你能不能给普通人,给那些喜欢体育的小孩,做一个好的榜样,当一个7岁的小孩,在社区冰场见到了自己的偶像,发现偶像当年也和自己一样,摔了无数次才学会滑冰,他才会觉得“我也可以做到”,这种榜样的力量,比多少宣传都管用,也才是一个体育联盟最宝贵的财富。
那天看完球之后,我想了很久,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搞青训,要培养更多的顶级运动员,但是我们好像总是盯着最上面的那层,盯着顶级联赛的转播费,盯着冠军的奖金,却忽略了最底层的基础,OHL的模式其实一点都不复杂,无非就是三点:第一,不把体育和教育对立,给球员留好后路;第二,把门槛放低,让普通人都能参与进来;第三,不唯成绩论,重视体育的教育价值。
我们的校园体育,我们的青少年联赛,其实完全可以学学这套模式,不要让体育变成少数人的“精英游戏”,要让它回到社区,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个喜欢体育的小孩,都有球打,都有比赛看,都能在体育里学会怎么面对输赢,怎么成为更好的人,当我们的基层联赛也能像OHL这样,充满烟火气,充满人情味,我们的体育产业,才会真正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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