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江开化出差,特意抽了一下午的时间去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找孙加明,我到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举着个掉漆的扩音喇叭喊防守脚步,晒得发红的后颈淌着汗,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安踏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脚边放着个印着“2019年县篮球赛纪念”的不锈钢保温桶,桶盖上还压着半盒润喉糖,听见我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露出憨厚的笑,左手攥着的塑料哨子磨得发亮,右手指节上还贴着个刚换的创可贴——是刚才教小孩上篮的时候被球砸的,这就是孙加明,在开化这个浙西小县城的篮球场上,一守就是22年的“孙教练”。
当年我抱着篮球哭的那个下午,决定不让小孩再留遗憾
孙加明的篮球梦,停在了1998年的夏天,那时候他是县体校最有天赋的篮球特长生,1米87的身高,摸高能到3米3,省队的教练已经来县里看过他三次,让他收拾好行李9月份去杭州试训,结果临出发前一周,他骑摩托车去乡下给奶奶送药,雨天路滑摔进了路边的沟里,左脚脚踝粉碎性骨折。 “我在医院躺了半年,出院那天医生跟我说,以后剧烈运动都别想了,更别说打职业,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当年打市比赛拿的MVP奖杯哭了一下午,我妈在门外跟我一起哭,说命里没有的东西别强求。”孙加明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脚踝,现在他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瘸,变向的时候重心会不自觉往右边偏。 伤好之后他去县体育馆当了临时工,一开始的工作就是看场地、擦篮球、锁大门,每个月工资800块,9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锁门的时候看见球场角落蹲着个小孩,穿的解放鞋鞋头都磨破了,怀里抱着个半瘪的橡胶篮球,冻得直哆嗦,那是12岁的陈磊,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早年间离家出走,跟着奶奶过,平时放学就偷溜进来打球,怕被管理员赶,就躲在角落对着墙拍。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就想起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个橡胶球,睡觉都抱在怀里,那时候我就问他,想不想学正规的篮球?他愣了半天,点头点得像捣蒜。”从那之后孙加明每天下班多留一个小时,专门教陈磊练球,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第一双25块钱的胶钉篮球鞋,后来陈磊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在杭州当初中篮球老师,去年还带着学生拿了杭州市初中生篮球赛的冠军。“他过年回来给我带了两瓶好酒,我没要,我跟他说,你把那些小孩教好,就是给我最好的礼。” 也就是从陈磊开始,孙加明免费教球的名声慢慢在县城传开了,越来越多的小孩放学之后就往篮球场跑,跟着“孙叔”学打球,我问他当初怎么想到不收钱的,他挠了挠头笑:“我自己的梦碎了,就想帮别的小孩圆个梦,收钱就变味了。”
有人说我傻,可我收过比钱贵一万倍的东西
22年里,孙加明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真傻”,尤其是最近几年篮球培训火了,身边的人都劝他:“你有这个技术,开个培训班收学费,一年几十万稳赚,干嘛在这免费给穷人家的小孩浪费时间?”2018年的时候,本地有个开体育培训机构的老板专门找过他,开价年薪20万,还给他10%的分红,让他当机构的篮球总教练,那时候孙加明一个月工资才3200块,儿子刚上高中,正是要花钱的时候,他说自己当时真的动心了。 “结果当天我下班的时候,余佳豪他奶奶拉着他在球场门口等我,那小孩10岁,出生的时候缺氧导致脑瘫,左腿使不上劲,走路都晃,他奶奶说他在家看CBA看魔怔了,非要学打球,找了好几个培训班都不收,说怕担责任,我看着小孩攥着我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我当时就给那个老板回了电话,说我不去了。” 从那天开始,孙加明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单独教余佳豪拍球,因为左腿用不上劲,余佳豪练定点投篮练10分钟就满头汗,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孙加明从来没扶过他,只说:“你要打球,就得先学会自己站起来。”练了三年,2021年余佳豪入选了省残疾人篮球队,参加省残疾人运动会拿了三人制篮球的银牌,回来的时候他揣着奖牌,还让奶奶扛了一筐自家种的蜜橘,站在球场边等孙加明:“孙叔,我妈说这橘子甜,给你吃,这块牌,我一半你一半。” “我当时抱着那筐橘子,眼泪唰就掉下来了,你说我要是去开了培训班,只收能交得起学费的小孩,我是不是就错过这孩子了?”孙加明掏出手机给我看相册,里面全是小孩给他发的消息:有考上大学的学生给他拍的录取通知书,有在外地读大学的学生给他寄的CUBA比赛门票,还有去年考上北京体育大学的小孩,特意穿着北体的校服给他拍了段视频,说“孙叔,我替你去你当年想去的地方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赛场上的绝杀,是领奖台上的国歌,但是认识孙加明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它在县城黄昏的篮球场上,在残疾小孩拍球的脚步声里,在留守儿童穿的第一双新篮球鞋上,在基层教练磨破的哨子里,钱能买到很多东西,但是买不到一个小孩因为篮球重新亮起来的眼睛,买不到一个普通人因为运动获得的底气和自信,这些才是比钱贵一万倍的东西。
现在篮球氛围好了,可我还是怕有些小孩的梦被漏掉
这几年孙加明明显感觉县城的篮球氛围变好了:以前整个县城只有2个破篮球场,现在光城区就有8个公共球场,还有2个室内馆,教育局专门请他当全县中小学的篮球总教练,每年还有本地的企业赞助,给小孩免费发球衣和篮球,可他还是闲不住,每周三都开车40分钟去下面的马金镇中心小学支教,一去就是一天。 “去年第一次去的时候我都惊了,那边的小孩打篮球,用的是裂了皮的橡胶球,篮筐都是歪的,连三步上篮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回来之后拉着以前的学生捐了10个篮球、2套篮架,每周过去给他们上两节篮球课。”孙加明说,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体育资源够好了,可其实越往基层走,越知道还有很多小孩的梦没被看见。 今年春天的时候,他去下面的村小办篮球训练营,发现了一个12岁的小女孩林晓,运球和跑位的天赋特别好,摸高比同年龄段的男孩子还高10公分,可去了两次就没见她来,一问才知道,她爸妈觉得女孩子打球没出息,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供弟弟读书,孙加明知道之后,连续三个周末开车往她家里跑,跟她爸妈掰着手指头算:“这小孩有天赋,要是练好了能拿国家二级运动员证,考大学能减分,将来读体育大学出来当老师,不比出去打工赚得多?”最后他还自己掏腰包给林晓交了市青少年篮球赛的报名费,今年暑假林晓拿了衢州市青少年篮球赛女子组MVP,现在已经被市体校选中,不用交学费还有训练补贴。 我一直觉得,体育公平从来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口号,是要靠孙加明这样的人,一个村一个镇地跑,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劝,才能落到实处的,我们现在的竞技体育人才选拔,总盯着大城市的体校、昂贵的培训机构,可很多真正有天赋的小孩,恰恰藏在交通不便的乡村里,藏在不被重视的女孩子里,藏在身体有缺陷的特殊群体里,如果没有孙加明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找他们,这些小孩的梦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发光。
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可我的学生替我站在了赛场上
孙加明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是去年春天在武汉的CUBA赛场上,他带了8年的学生周子昂,作为华中科技大学的首发后卫打CUBA八强赛,特意把他请到了现场,比赛最后3秒,周子昂投进了绝杀三分,全场观众都站起来欢呼,比赛结束之后周子昂直接跑向观众席,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递给他,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恩师孙加明”。 “我当时拿着那件球衣,手都在抖,我当年没机会站在职业赛场上,可我的学生替我站上去了,我这辈子值了。”孙加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天我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晚霞把整个篮球场染成了橘红色,孙加明又吹起了哨子,一群半大的小孩喊着跑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咚咚声,混着小孩的笑声,特别好听,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保温桶里永远装着冰绿豆汤,他的脚踝还是有点瘸,吹哨子的时候声音已经因为常年喊训练变得沙哑,可他站在球场边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像个守着宝藏的国王。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该怎么发展,要拿多少金牌,要办多少顶级赛事,但是其实最该被看见的,是千千万万个像孙加明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是把体育的养分送到每一个角落的人,他们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新闻头条上,不会被印在海报上,但是他们守过的每一个球场,教过的每一个小孩,都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孙加明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的篮球梦碎了,但是我能当别人梦的梯子,就值了。”其实他的梦从来都没碎,它在一万个少年的手里,正跟着弹跳的篮球,越飞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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