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六点半,我攥着刚换的新球鞋往小区楼下的公共足球场走，老远就看见那片我踢了五年的半场围了一圈人，本来以为又是那帮常年占场的“老球痞”大叔队跟人起冲突了，凑过去才看见，四个穿蓝白条纹球衣的半大孩子叉着腰站在中圈，胸口印着的“东家体育青训营”几个字亮得晃眼，为首的那个留着板寸的小孩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对着对面五个肚腩鼓得把球衣撑起来的大叔说：“叔，我们上周就跟物业预约了这个半场的时间，你们要是不服，咱们踢4v4小场，10个球定胜负，输的自觉让场地，谁耍赖谁下次踢球踢空门都打飞。”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搁以前，小区里的小孩见了这帮大叔躲都来不及，别说抢场地了，连上来问能不能加一个都不敢，结果20分钟不到，四个小孩把大叔队踢了个10比3，停球稳得像粘在脚上，传切配合溜得大叔们连球毛都碰不到，最后带头的李叔抹了抹头上的汗，把球往怀里一抱：“行啊小兔崽子们，场地给你们，明天下午我们再来，咱们再踢一场，输了我请你们喝脉动。”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了小孩们踢了快一个小时,脚下技术、战术意识比我当年读大学时的院队还正规，散场的时候我拦着那个板寸头小孩问他在哪学的球，他晃了晃球衣上的logo说：“东家的青训营啊，就在咱们社区旁边那个旧厂房改的球场，一周两节课，我都学了三年了。”那一刻我突然好奇：以前总被大家吐槽“蹭体育热度赚快钱”的东家，什么时候开始沉下心做这种看不见短期收益的事了？
我见过的“东家”们，以前搞体育都只爱蹭金字塔尖的流量
我前几年在本地的体育公号做小编的时候,跑过好几次本地中甲俱乐部的赞助商发布会，那时候大家嘴里的“体育行业东家”，基本都是做房地产或者快消的，每次发布会排场都大得吓人，五星酒店的宴会厅，红毯铺了几十米，老板穿着定制西装上去讲十分钟，核心内容就两个：一是我们企业有多厉害，二是我们赞助球队是为了支持本地体育事业。
结果发布会开完没三个月,我去俱乐部的青训基地采访，场地的草皮都秃了一半，青训队的小孩还穿着两年前的旧训练服，问俱乐部的经理，经理叹口气说“赞助商的钱全给一线队买外援了，青训这边一分钱都没拨过来”，更离谱的是去年我朋友组织的民间业余篮球赛，找了个做白酒的东家赞助，谈好的冠军奖金两万，亚军一万，打完比赛东家说“你们这比赛抖音才几千播放，没给我带来宣传效果，奖金没有，给你们每人发两瓶白酒当奖品吧”，最后那帮打了一个月比赛的小伙子，每人扛了两瓶白酒回家，喝了好几天才喝完。
那时候我对“体育行业的东家”真的没什么好印象，说白了都是来蹭热度的：赞助职业队，就能上新闻头条、能在当地拿政策优惠；办个短平快的商业赛事，就能拉着本地商户赚一波加盟费；就连搞青训的，大多也是打着“培养职业球员”“体育特长生保送”的旗号骗家长的钱，一节课收费两三百，教练连个职业队经历都没有，就敢吹自己是“国字号教头”。
我当时还在公号里写过一篇文章吐槽这个事,我说现在国内的体育产业就是“上游热得发烫，下游冷得结冰”，东家们都盯着金字塔尖的曝光度，没人管塔基的普通人有没有球踢、有没有地方学球，你去各个社区看看就知道，要么是公共球场被广场舞占了，要么是想给孩子报个靠谱的足球班，要么贵得离谱，要么就是逼着孩子天天练基本功考级，本来爱踢球的孩子练半年就烦了，最后宁愿在家刷短视频也不愿意出门。
这次搞青训的东家，我特意去蹲了一周，才知道他们走的路有多不一样
那天被小区的小孩种草之后,我特意找了个工作日的下午，去了他们说的东家体育青训营，就在我们社区旁边那个闲置了五六年的旧纺织厂厂房，改造成了两片室内五人制足球场、一片篮球场，门口的招生海报和我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冠军教练执教”“保送重点中学”的噱头，最显眼的一行字是“每周来踢两次球，比在家刷手机强”。
我进去的时候刚好赶上U10组的训练课,十几个半大的小孩在场上追着球跑，笑声大得厂房顶都快被掀了，教练是以前省队退下来的王指导，我以前跑球的时候就认识他，他跟我说之前在别的商业青训机构干了两年，实在干不下去了：“以前的老板要求我们，每个学期必须带小孩出去打至少三次比赛，拿不到前三名就扣我们教练的奖金，我就只能逼着小孩天天练传接球、练射门，练到小孩哭都不敢停，有好几个本来特别爱踢球的小孩，练了半年说什么都不来了，说踢球比上学写作业还累。”
后来东家的老板找他的时候,给他提的要求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成绩要求，你只要保证每节课小孩笑的时间不少于半小时就行，能让他们爱上踢球，比拿多少冠军都强。”现在他带的这个U10队，没有考核、没有淘汰，只要想来就能来，一学期16节课才收800块钱，低保家庭的小孩还能全免费，他给我指着场边一个穿红色球鞋的小男孩说：“那个叫浩浩，去年来的，有多动症，坐不住，他妈妈本来是想送过来消耗消耗精力，结果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来踢球，上个月我们搞社区联赛，他一个人进了3个球，他妈妈说现在孩子上课注意力都集中多了，考试成绩都提了十几名。”
还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在一群小男孩里跑得特别欢，王指导说那是他们U12队的队长，叫朵朵，去年偷偷从芭蕾兴趣班跑过来的，她妈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踢球晒黑了不好看，还容易受伤，他特意上门跟朵朵妈妈聊了两次，说先让孩子踢半年，要是真的喜欢就继续，要是不喜欢再回去学芭蕾也不迟，现在朵朵妈妈每节课都来场边看，上次还主动给队里买了二十瓶运动饮料。
我在青训营蹲了整整一周,见过下着大雨家长开车几十公里送小孩来训练的，见过退休的老球迷主动过来当义务裁判的，见过那帮以前爱跟小孩抢场地的大叔，周末特意过来给小孩当陪练的，我当时就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原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就是得有这样的东家，愿意把钱花在这种没什么曝光度的地方，愿意给普通小孩一个能随便踢球的地方，愿意让他们先感受运动的快乐，再谈什么成绩、什么职业路线。
有人说东家傻，投青训赚不到钱，我却觉得他们赚的是最长久的钱
我把在青训营看到的事发到我们本地的球友群里,有几个老球友还说我是被人充值了：“这东家是不是傻啊？修球场花了几百万，青训收费这么便宜，还有那么多免费名额，什么时候能回本啊？肯定是为了拿政府的补贴作秀呢，撑不过两年就得跑。”
我特意找了东家体育的创始人张哥聊了一次,他今年42，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业余足球爱好者，读大学的时候想踢球找不到场地，攒了半年生活费才舍得去校外的收费球场踢一次，工作之后攒了点钱，开了第一家五人制足球场，做了十几年，现在在本地有6个场馆，是实打实靠做普通人生意做起来的，他跟我说：“别人说我傻我也认，我这两年往青训和社区公共球场投了快一千万，按现在的收费，至少得10年才能回本，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来我球场踢球的，基本都是30到40岁的老爷们，再过10年我们都踢不动了，球场租给谁？”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现在他的青训营有300多个学员，就算这些小孩里最后只有三分之一长大之后还爱踢球，10年之后就是100个稳定的客户，他们会来你的球场订场，会买你的运动装备，会给自己的小孩报你的青训营，这是一辈子的生意，而且现在他搞社区青少年联赛，周边的家长都过来观战，球场边的小卖部营收都翻了三倍，还有好几个做运动品牌、做儿童体育用品的找过来要合作，根本不愁赚不到钱，只是赚的不是快钱，是细水长流的钱。
我特别认同他的说法,现在国内总说体育产业做不起来，总说大家没有运动消费的习惯，本质上就是太多东家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今天投钱明天就能变现，搞个赛事拉点赞助就想赚加盟费，签个奥运冠军就想靠直播带货捞一笔，根本没人愿意花时间去培养用户的运动习惯，没人愿意去给普通人造能随便运动的场景，东家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是在投钱给小孩免费踢球，实际上是在给未来的体育市场养用户，等这帮在球场边长大的小孩成了消费主力，体育产业才能真的活起来。
我更愿意看到，更多“东家”把钱花在普通人看得见的地方
前阵子世界杯的时候,我刷到好多企业花几个亿去投世界杯广告，当时我就在想，要是这些钱能拿出十分之一，给国内的社区多修几片免费球场，多搞几个平民青训营，比什么广告效果都好，当然我不是说赞助顶级赛事不好，只是我们现在的体育行业，缺的从来不是塔尖的曝光，而是底层的基础。
我最近在我们小区做了个小调查,去年一整年，小区里10到16岁的小孩，平均每周出门运动的时间不到3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刷短视频、打游戏，今年东家的青训营开了之后，这个数字涨到了8小时，好多家长跟我说，现在小孩放学了就背着球衣往球场跑，也不闹着买游戏皮肤了，近视度数都没再涨，以前我们小区的球场经常有大叔和小孩因为抢场地吵架，现在大家自动分成了时段，下午到傍晚是小孩的时间，晚上是大叔的时间，周末还经常搞亲子赛，整个小区的氛围都好了不少。
之前有个搞体育研究的教授说过一句话：“衡量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从来不是看你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看你楼下的球场有没有人踢球，看普通小孩能不能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运动。”我深以为然，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说中国篮球不行，问题根本不是出在国家队身上，是出在基层根本没多少小孩愿意踢球、愿意打球，你去各个中小学看看，有多少学校有正规的足球场？有多少学校有专业的体育教练？大部分小孩放学了要么去上补习班，要么在家玩手机，根本没机会接触运动。
所以我特别感谢像东家这样的企业,他们没有把钱花在那些华而不实的宣传上，而是实实在在把钱砸在了普通人能摸到、能感受到的地方：给你修个能随便踢的球场，给你找个靠谱的教练，让你的小孩能没压力地踢几次球，这些事看起来小，但是其实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地基牢了，上面的金字塔才能稳。
那天我跟小区里那几个05后的小孩踢了一场野球,我今年32，跑了20分钟就喘得不行，那帮小孩跑满全场都不费劲，散场的时候那个板寸头的小孩跟我说：“叔，我再过两年就要去试训中甲的青年队了，等我踢上职业联赛，你一定要来给我加油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肯定去，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球衣上的“东家”两个字，突然觉得，我们盼了这么多年的中国体育的未来，其实早就藏在这些普通小孩的笑声里，藏在这些愿意沉下心做实事的东家的脚步里，只要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人，我们总能等到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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