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肯塔基州做体育文化访学,落地路易斯维尔的第一顿饭,接待我的本地朋友没带我去吃全球第一家肯德基门店,反而先绕了三公里去了KFC Yum!中心——路易斯维尔大学红雀队的主场球馆,当时正值NCAA男篮赛季间隙,球馆外的广场上还堆着半个月前比赛剩下的红色应援棒,路过的环卫工人看见我们盯着球馆拍照,特意摇下车窗喊:“明年开春再来,红雀肯定能冲进最终四强!”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这座以肯德基发源地闻名的城市,刻在骨子里的文化符号从来不是上校鸡块,而是路易斯维尔大学的红雀队。
我在民宿壁炉上,看到了比肯德基全家桶更金贵的“传家宝”
我当时住的民宿在路易斯维尔老城区,房东是72岁的老汤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他家客厅壁炉的玻璃柜里,没有放奖杯、古董,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叠泛黄的剪报、半张皱巴巴的球票根,还有一顶洗得发白的红色棒球帽,帽檐上签满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这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老汤姆给我倒冰茶的时候,特意打开玻璃柜给我讲背后的故事:1980年,他还是路易斯维尔大学的大二学生,那年红雀男篮一路黑进NCAA总决赛,对阵呼声最高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他排了17个小时的队才买到15美元的站票,坐了20多个小时的大巴去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决赛现场,“最后10秒我们领先1分,对面投绝杀球的时候,我连气都不敢喘,球弹框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人都疯了,我旁边的胖子直接把我抱起来举了三分钟,我帽子什么时候被人拽走的都不知道。”
后来球队夺冠回到路易斯维尔,全城的商店都关了门,几万人挤在机场到学校的路上迎接球员,老汤姆在人群里挤到了球队大巴旁边,当时的队长把这顶签名帽塞到了他手里。“那天全城免费送汉堡、免费坐公交,我爸开着他的旧皮卡,挂着红雀的旗子在街上转了三圈,比我考上大学那天还高兴。”老汤姆说,他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只要红雀在家门口打比赛,他一定会带着儿子去看,现在孙子10岁了,已经能背出队史所有冠军年份,“等我走了,这顶帽子和球票根就传给我孙子,以后他要带着他的孩子再去看红雀拿冠军。”
那天我坐在老汤姆家的沙发上,翻着他攒了40多年的红雀剪报,突然懂了为什么很多美国人对NCAA的热情远超过NBA:职业联赛看的是球星、是商业表演,但路易斯维尔大学的校队,装的是几代人的青春,是整个城市共同的记忆,那些球员可能打完大学联赛就不会再打职业,他们就是你邻居家的孩子、你中学的学长、你看着长大的少年,他们打球不是为了千万美元的合同,是为了胸前的校名,为了看台上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父老乡亲,这种没有铜臭味的归属感,是职业联赛永远给不了的。
从“没人瞧得起的南方小学校”到NCAA豪门:红雀的腾飞是平民逆袭的样本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的NCAA传统豪门路易斯维尔大学,上世纪70年代之前还是个没人瞧得起的“南方破学校”,当时肯塔基州的篮球话语权全在肯塔基大学手里,所有人提起路易斯维尔大学的球队,都笑称是“乡巴佬球队”,连本地的孩子都以考上肯塔基大学打球为荣。
改变这一切的是传奇教练丹尼·克拉姆,这个土生土长的路易斯维尔人,1971年接手红雀男篮的时候,球队连个正经的训练馆都没有,球员要和校排球队共用场地,热身的时候经常被排球砸到头,当时已经有NBA球队给克拉姆开出了三倍的年薪挖他,他直接拒绝了:“我是路易斯维尔养大的,我得让这里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打上最好的篮球。”
克拉姆带了红雀23年,拿了两次NCAA总冠军,12次打进最终四强,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队,带成了全美国闻风丧胆的强队,他带队的规矩很特别:不允许球员搞球星特权,每天训练结束必须留下来给来看训练的小球迷签名,周末要去社区的中学带小孩子练球,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你穿了红雀的球衣,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这座城市所有孩子的榜样。”
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个细节:1986年红雀第二次拿冠军的时候,球队的核心后卫是个从贫民窟出来的黑人孩子,父母都在监狱里,是社区的邻居凑钱供他上的学,夺冠那天他在采访里哭着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穿上红雀的球衣,现在我拿了冠军,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孩子,只要你肯跑,你就能跑出贫民窟。”那天赛后的庆祝游行,有上百个贫民窟的孩子举着他的海报站在路边,他特意从大巴上跳下来,把自己的冠军奖牌挂在了一个只有6岁的小男孩脖子上。
当然路易斯维尔大学的体育之路也不是没有过污点:2013年他们第三次拿到男篮冠军之后,被爆出招生违规,NCAA直接取消了他们的冠军资格,当时很多球迷上街抗议,但是老汤姆跟我说的话我至今记得:“规则就是规则,我们犯了错就得认,但是当年决赛最后那个三分球进的时候,全场几万人一起喊的声音,我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这些记忆是任何人都取消不了的。”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时候我们太执着于成绩、奖杯、荣誉,但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摆在陈列柜里的奖杯,而是它给普通人带来的力量和记忆,哪怕那个冠军的名义被取消了,当年那个受鼓舞的贫民窟小孩,那些挤在街头庆祝的普通人,他们得到的快乐和力量,是永远不会被抹掉的。
00后红雀球员的选择:比起“一夜暴富打NBA”,我更想做家乡孩子的偶像
去年我又回了一趟路易斯维尔,特意去看了红雀男篮的公开训练,当时队里的核心控卫是2022年的五星高中生斯凯·克拉克,这个土生土长的路易斯维尔孩子,当年高中毕业的时候,杜克、肯塔基这些篮球名校都给他发了全额奖学金offer,很多球探都说他只要去了肯塔基,大一就能冲进NBA选秀前十,拿上千万的新秀合同。
但是他最后选了路易斯维尔大学,宣布决定那天他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自己小时候穿红雀球衣的照片,配文是:“我5岁的时候就在这个球馆看球,梦想着有一天能穿上红雀的球衣,现在我要帮我的城市把失去的冠军拿回来。”
训练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克拉克特意走到场边,蹲下来给一个坐轮椅的小球迷签名,还把自己的训练腕带给了他,跟他说“下次比赛我给你留前排的票”,那个小球迷的妈妈告诉我,孩子得了骨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来看克拉克打球,克拉克知道之后特意托人给他们送了训练票,“他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赚更多的钱,但是他留在这里,就是我们所有孩子的榜样。”
现在的体育圈太浮躁了,所有人都在算投入产出比:18岁的五星高中生,打一年大学篮球就能参加选秀,赚几千万美元,谁愿意留在老家的学校,为了一个所谓的城市荣誉拼命?但斯凯·克拉克的选择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朴素的意义:不是所有人都要当赚最多钱的球星,你也可以当家乡孩子的偶像,当你从小长大的城市的英雄,这种价值,比千万美元的合同要长久得多。
现在路易斯维尔大学的体育项目早就不止篮球了:橄榄球队连续10年打进碗赛,棒球队拿过两次大学世界大赛冠军,女篮两次打进NCAA总决赛,甚至女足、排球都是NCAA的强队,整个学校有超过700名学生运动员,每年学校会拿出超过1000万美元的奖学金支持他们,只要是打NCAA一级联赛的球员,学费全免,还包吃住和医疗费用。
我在学校里碰到过一个练田径的姑娘,她是肯塔基州农村出来的,家里有五个兄弟姐妹,父母都是农场工人,根本供不起她上大学,就是靠田径特长拿到了路易斯维尔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现在她已经拿到了教育学的学位,毕业之后打算回自己的老家当中学体育老师,“我就是靠体育改变了命运,我想让更多农村的孩子也能有机会靠体育走出来。”
当大学体育成为城市的“文化身份证”:路易斯维尔给我们的启示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路易斯维尔大学的体育能做到这么深入人心?这座城市只有60多万人口,但是红雀男篮的主场能坐22000人,几乎场场爆满,球票提前三个月就卖光,不管是出租车司机、餐厅服务员,还是大学教授、中学生,见面聊的第一句话经常是“昨天红雀赢了吗?”,甚至城市里的警察局、消防队,都会把红雀的标志贴在自己的车上,去年红雀打进NCAA锦标赛的时候,全市的公交车都刷上了红雀的队徽。
对比我们国内的大学体育,其实我们也有CUBA,也有很多实力很强的校队,但是很少有哪个城市会把一所大学的校队当成自己的城市图腾,很少有几代人会跟着一支大学校队一起成长,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顶级职业联赛、放在了拿金牌上,却忽略了扎根社区、扎根大学的体育,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路易斯维尔的例子告诉我们:大学体育从来不是学校自己的事,它是连接学校、社区、城市的纽带,是给普通人提供精神寄托的载体,是给底层孩子提供上升通道的阶梯,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竞技水平,不需要你能拿多少金牌,只要它能让一个70岁的老人记得自己20岁的青春,能让一个贫民窟的孩子看到人生的希望,能让整个城市的人因为一支球队团结在一起,它就有存在的价值。
离开路易斯维尔那天,老汤姆把一张复刻的1980年夺冠的球票根送给了我,他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国家的人,体育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它是属于每个人的,只要你爱它,它就能给你力量。”我把那张球票根夹在我的笔记本里,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老汤姆家壁炉上的那顶红帽子,想起球馆门口举着海报的小球迷,想起整个城市为了一支校队欢呼的样子。
路易斯维尔大学的红雀队,早就不是一支简单的大学校队了,它是这座城市刻在骨血里的文化图腾,是几代人共同的青春记忆,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告诉我们: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冠军,而是它把素不相识的人连在一起的力量,是它给普通人的人生带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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