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跳水女子10米台决赛的看台上，我一眼就认出了陈映红，她穿着普通的黑色运动服，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矿泉水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跳台的方向，全红婵跳完最后一个动作、水花压得几乎看不见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后来全红婵冲下领奖台，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她怀里，把手里的花塞给她，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陈教练你看我刚才的207C是不是跳得特别好”，陈映红摸着她的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一幕被很多镜头拍了下来，网友都说“这是最好的师徒情”，但对认识陈映红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她三十多年教练生涯里,最平常的一个瞬间。
从跳水队员到冠军教练：她把半辈子的时光都泡在了跳水池里
很多人知道陈映红是因为全红婵，但很少有人知道，她自己的跳水生涯，其实充满了遗憾，1973年出生的陈映红7岁就开始练跳水，16岁那年本来已经拿到了全运会的参赛资格，却在一次训练中腰严重受伤，不得不提前结束运动员生涯，当时队里给她安排了相对轻松的行政岗位，她却主动申请去青少年队当教练，她说“我自己没能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我想让这些小孩能替我去看看”。
90年代初的跳水队条件远不如现在，冬天跳水池的加热系统经常坏，水温有时候只有20度出头，小队员下水冻得直哆嗦，陈映红每次都第一个跳进去，游两圈确认水温还能接受，才让队员们下水，每次训练完，她都要给每个小队员揉腿揉半小时，怕他们冻得抽筋，有一年冬天，队里有个8岁的小队员半夜发高烧，宿舍里没有退烧药，外面下着大雪打不到车，陈映红裹着军大衣，把小孩裹在自己怀里，徒步走了三公里去医院，守了一整夜，小孩退烧了，她自己冻得感冒了半个月，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是拿着个小喇叭站在池边带训练。
这一守就是三十多年，她带出来的队员拿过奥运会、世锦赛、世界杯的大大小小奖牌上百块，她自己的腰伤却越来越重，现在站久了都要扶着腰，手指因为长期泡在水里，关节都变了形，冬天碰凉水就疼，有次采访我问她后不后悔当初选了这条路，她笑着晃了晃手机屏保，屏保是她带过的所有队员的合影，从最早的90年代的队员，到现在刚10岁的小队员，挤挤挨挨站了一排：“你看我有这么多孩子，多值啊。”
遇上全红婵是双向的幸运：她比谁都懂这个小镇姑娘的韧和怕
2020年，13岁的全红婵从湛江体校被选入国家队，刚好分到了陈映红的组里，那时候的全红婵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见到人就躲，训练的时候错了动作也不敢说，只会自己咬嘴唇，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想家，陈映红没有一上来就抓她的训练，反而先托去湛江出差的同事，带了全红婵妈妈做的腌萝卜，还有湛江本地的薯粉糖水，放到她的宿舍床头，还专门和队里申请,让全红婵每天晚上可以用自己的手机和妈妈视频10分钟。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全红婵练207C动作的那段时间，这个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的动作，是女子10米台难度最高的动作之一，全红婵当时老是把握不好翻腾的力度，好几次摔在水里，背拍得通红，疼得趴在池边掉眼泪，有一次训练完，全红婵蹲在角落不肯走，小声说“我是不是真的练不好这个动作”，陈映红没有逼她回去加练，而是带着她去了队门口的小卖部，给她买了一大包她最爱吃的辣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陪她吃，吃完了回到场馆，给她一遍遍慢放动作视频，从起跳的角度，到抱膝的时机，再到打开的时间，一点点抠，甚至自己站在10米台的边缘，给她比划落点，就这么练了三个多月，全红婵的207C终于成了她的“杀手锏”。
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场前，陈映红给她塞了个橘子软糖，说“别紧张，就像平时训练一样跳，跳完回来给你买一整箱辣条”，后来全红婵拿了冠军，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最想感谢陈教练，她像我妈妈一样对我好”，我之前看到网上有人说“陈映红就是运气好，捡到了全红婵这个天才”，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说法，全红婵的天赋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如果没有陈映红的细心呵护，这个从小地方来的敏感小孩，说不定早就因为压力大、想家放弃了，或者在练高难度动作的时候留下了心理阴影，所谓的“伯乐”，从来不是刚好碰到了千里马，而是你愿意蹲下来，看到那个小孩眼里的光，愿意花时间陪她长大,等她发光。
没有天生的冠军，她见过每一个队员凌晨5点的眼泪
除了全红婵，陈映红还带过很多优秀的运动员，伦敦奥运会女子双人10米台冠军汪皓，就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汪皓十几岁的时候碰到了发育期，体重一个月涨了4斤，对跳水运动员来说，体重涨一斤，动作的难度就要打折扣，汪皓急得哭，陈映红陪着她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圈，一天跑5公里，吃饭的时候陪着她吃水煮青菜，晚上汪皓饿的睡不着，陈映红就给她煮点无油的青菜汤，陪她聊天,分散注意力。
有一次汪皓训练的时候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个月，陈映红每天晚上给她用热水泡脚，按摩脚踝，按到自己手都酸了，还陪着她在陆地上练核心力量，三个月后汪皓站上世锦赛的赛场，拿到了冠军，下来第一个抱着陈映红哭，说“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退役了”。
去年全国跳水锦标赛的时候，我在现场见过陈映红，她带了几个08年的小队员参赛，其中有个小姑娘第一次比全国赛，上场前紧张到吐了，陈映红蹲下来给她擦嘴，从包里掏出个草莓味的棒棒糖，说“你就当下面的裁判和观众都是我种的大白菜，随便跳，跳完我给你买全糖的珍珠奶茶，加双倍珍珠”，后来那个小姑娘超常发挥，拿了女子10米台的第三名，下来抱着陈映红哭了快十分钟,后来真的喝了两杯奶茶。
现在很多人喜欢把冠军的成功归结为“天赋”，好像只要有天赋，就能轻轻松松拿金牌，但你去跳水池边待一天就知道，每个运动员每天要跳几十上百次，10米台跳下来，拍在身上的力气不亚于被人打了一拳，很多队员身上都是旧伤叠新伤，而陈映红这些教练，就是那个站在池边，每次你跳下来都伸手拉你一把，你受伤了给你涂药，你哭了给你递糖的人，他们的名字很少出现在领奖台上，但每一块金牌的背后，都有他们的心血，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报道太关注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了，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背后的教练,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座。
退休不是终点，她想让更多普通孩子也能体会跳水的快乐
2022年，陈映红从国家队退休了，很多人以为她会在家享清福，没想到她转头就去了北京的青少年跳水俱乐部，当起了普通的教练，每周还会去郊区的打工子弟小学,给孩子们上免费的跳水体验课。
有次我去采访她，刚好碰到她带小学的孩子上体验课，有个10岁的小胖墩，特别怕水，站在1米台边不敢跳，腿都在抖，陈映红牵着他的手，陪着他站了十分钟，和他说“你要是怕，我就牵着你一起跳，咱们跳一次就知道好不好玩了”，后来她真的牵着小孩的手跳了下去，小孩从水里钻出来，抹了抹脸上的水，笑得特别开心，说“老师我还要跳”，现在那个小孩每周都来上体验课，已经能自己跳3米台了，陈映红的朋友圈里，晒的最多的不是之前拿过的冠军奖牌，而是这些普通小孩跳水的视频，配文都是“今天小胖子又进步了”“这个小姑娘跳的水花比全红婵还小”,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开心。
我问过她，放着轻松的日子不过，干嘛来给普通小孩上课，她笑着说：“以前我带专业队员，目标是拿金牌，现在我带这些普通小孩，目标是让他们喜欢上跳水，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让你在运动里收获快乐，收获敢拼的勇气，不是只有能拿冠军的小孩才配练跳水，只要你喜欢，就可以跳。”
我特别认同她这个观点，现在我们总是把体育和“拿成绩”“升学”绑定在一起，好像练体育就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拿奖，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是你在奔跑、跳跃、落水的那一刻，感受到的那种纯粹的快乐，是你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的那种韧性，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更能支撑你走过人生的难。
前几天我刷到陈映红的朋友圈，她拍了一段全红婵回俱乐部和小队员一起玩的视频，全红婵蹲在池边，给小队员演示怎么压水花，陈映红站在旁边，笑着看着她们，阳光洒在跳水池里，蓝盈盈的，特别好看，很多人说陈映红是“金牌教练”，是“造星人”，但我觉得她更像一个守在跳水池边的大家长，三十多年来，看着一个个小孩从怕水的小不点，长成敢站在10米台往下跳的少年，看着他们站上领奖台，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她的半辈子，都和那池蓝色的水绑在了一起，她的爱，也藏在了每一次给队员揉腿的手里，每一颗给小孩的糖里,每一次站在池边的等待里。
中国体育之所以能有这么多好成绩，从来不是因为有多少天降的天才，而是因为有无数个像陈映红这样的人，愿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耗在自己热爱的事业里，愿意做那个站在台下，给运动员鼓掌的人,他们才是最值得我们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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