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周三晚上,我抱着凑满运动步数的心态去徐汇滨江瞎晃，风里飘着路边糖炒栗子的香气，江对岸的写字楼还亮着大半的灯，就在我跑了两公里准备拐去便利店买热饮的时候，撞见了一群“奇怪”的人：领头的男生胳膊上盘着花臂，穿洗得发白的田径服，身后跟着穿洛丽塔戴蝴蝶结的女生、脚踩人字拖的程序员、牵着重度掉毛柯基的奶爸，还有个背着手慢悠悠跑的白发阿姨，队伍跑过半公里的补给点，居然集体停下来蹲在路边给流浪猫喂猫粮，连柯基都叼着自己的零食凑过去蹭猫。 我以为是什么品牌搞的噱头活动，凑过去问才知道，这是上海小有名气的民间跑团“米克斯”，名字就来自英文“mix”，意思是“混合一切可能性”——不管你是能跑3分配的专业运动员，还是走两步都喘的运动小白，不管你穿碳板鞋还是拖鞋，不管你跑半道要停下来买奶茶还是拍日落，只要你想动，都能加入。 跟着他们晃了三次之后我才发现，这个看上去“不伦不类”的跑团，藏着大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不是只有能PB的跑团，才叫跑团
米克斯的发起人阿凯是94年的前省队中长跑运动员,18年因为跟腱受伤退役之后，他在徐汇开了家纹身工作室，闲下来还是喜欢去滨江跑步，最开始想做这个跑团，是因为碰到了现在的核心成员小棠。 那时候小棠160斤，刚毕业入职互联网公司，体检查出了轻度脂肪肝，医生让她多运动，她试着加入了家附近的一个跑团，第一次团练就被劝退了：团长看了看她的体重，直接说“我们团最低配速要求6分，你跟不上的，别到时候拖大家后腿”，小棠说那天她沿着滨江走了三公里，边走边哭，觉得自己连跑步的资格都没有。 阿凯当时刚好在旁边拉伸，听见了全程，他走过去给小棠递了瓶水，说“要不我们自己搞个跑团？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谁也不准嫌谁慢”，最开始的米克斯只有5个人：阿凯、小棠、阿凯纹身店的两个客人，还有楼下卖水果的大叔，没有配速要求，没有团练KPI，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找路边摊吃串，有人提议叫“米克斯”，就是要把所有“不适合跑步”的人都混进来。 我第一次参加他们团练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个叫老周的程序员，那天他刚加完班赶过来，连运动鞋都没换，穿双人字拖就跟着跑，跑了两公里脚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瘸一拐的，我以为大家会催他快点跟上，没想到所有人直接停在了路边，有人掏创可贴，有人去旁边便利店买冰袋，还有人从包里掏出了卤鸭翅分给大家，我们一群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啃了半小时鸭翅，等老周缓过来了才接着走，全程没人提“配速”“PB”这俩词。 我以前也参加过几个所谓的“专业跑团”，团练的时候前队永远在冲速度，跑不动的人掉队了也没人等，群里每天晒的都是自己又跑了多少公里、配速又快了几秒，连买个碳板鞋都要攀比型号，待了两个月我就退群了，本来上班已经够卷了，跑个步还要卷，图什么呢？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舆论实在太喜欢造神了，打开社交平台，搜跑步全是“月瘦20斤”“半马130”“全马破3”，好像普通人参与体育就必须要有个拿得出手的成绩，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体育的本质本来就不是“赢”啊，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吹过耳朵的感觉，是出一身汗之后的轻松，是你终于敢迈开腿的那一刻，这些东西，比PB重要一万倍。
米克斯的“野路子”，把体育变回了“玩”
熟悉了之后我才发现,米克斯根本就不是个单纯的跑团，他们搞的那些活动，放在“专业体育圈”里绝对要被骂“不务正业”。 他们搞过“跑篮大赛”：规则是先跑1公里，然后到篮下投3个三分，投中了才能接着跑下一公里，总用时最少的赢，最后拿第一的是个以前练过篮球的体育生，跑不快，但是三分百发百中，把一众能跑5分配的跑者甩在了后面。 他们搞过“遛狗半马”：允许带宠物参赛，完赛的小狗也能拿奖牌，奖牌上还刻着小狗的名字，那天来了二十多只狗，有柯基有金毛还有小泰迪，跑一半有只柯基赖在地上不肯走，主人怎么拽都没用，最后全团的人陪着它歇了20分钟，等它休息够了才接着走。 上个月他们还搞了个“外卖员专场跑”，专门邀请周边的外卖小哥参加，第一名送全年电动车免费保养，前十名每人送一整套冬季保暖装备，我那天去当志愿者，碰到了外卖员大强，他平时送单一天要跑几十公里，第一次参加正儿八经的体育活动，跑5公里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个月的免费奶茶，他接过奖品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挠着头说“我上学的时候体育最差，老师从来不让我参加运动会，没想到送外卖还送出优势了”。 后来大强也加入了米克斯，现在他送单的时候，遇到红灯就会做几个深蹲，还拉了好几个同事一起进团，上次他们四个外卖小哥组队参加了上海城市接力赛，拿了业余组的第二名，领奖的时候四个人还穿着黄蓝相间的外卖服，站在一众穿专业运动服的选手里特别显眼，大强说现在送单爬楼都不喘了，腰上的老毛病也好了不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学生和有钱人的东西，现在才知道，我们天天送单，也是在运动啊”。 我特别喜欢米克斯的一点就是，他们从来不会把体育架在神坛上，很多人总说体育有门槛：要买几千块的装备，要请专业的教练，要花时间训练，不然就不配玩，可体育本来就是人类的本能啊，你小时候追着伙伴跑的时候是体育，你抢快递的时候跳起来的那一下是体育，你下班回家路上哼着歌蹦跶两步也是体育，本来就是“玩”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它加那么多限制？ 米克斯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体育从“只有专业人士才能碰”的架子上拽下来，塞到每个普通人手里：不管你是外卖员还是大学教授，不管你100斤还是200斤，只要你想动，你就有资格玩。
被骂“不专业”的他们，戳中了大众体育的痛点
米克斯也挨过不少骂。 之前小棠穿着洛丽塔跑上海半马的视频被人发到了小红书上，评论区骂声一片：“穿成这样来跑步，是来作秀的吧？”“跑圈就是被这种博眼球的人搞乱的”“不尊重跑步这项运动”，还有个小有名气的专业跑者直接发动态说，米克斯这种跑团就是“跑圈毒瘤”，连配速都不要求，根本不配叫跑团。 小棠那段时间特别难过，她跟我说，她以前因为胖，连穿喜欢的洛丽塔出门都不敢，加入米克斯之后才敢穿着洛丽塔跑步，这次跑半马，她咬着牙用2小时47分完赛，已经比自己去年的成绩快了20分钟，为什么大家看不到她的努力，只盯着她的衣服？ 阿凯直接把跑团所有成员的完赛证书拼在了一起，发了条动态回应：“我们跑团里，有能跑3分配的前专业运动员，也有跑10分配的200斤美食博主；有人拿过马拉松的奖金，有人跑了三年还没完成人生第一个半马；有人穿几万块的定制运动服，也有人穿几十块的T恤就来跑，那又怎么样？我们跑的每一步都算数，我们流的每一滴汗都不是作秀，你觉得跑步必须穿专业装备必须追求配速，那是你的活法，我们觉得跑步开心最重要，这是我们的活法，谁也没资格说谁不对。” 那条动态下面，有几百个米克斯的成员留言，有人说自己以前因为膝盖不好，从来不敢运动，加入米克斯之后，每次大家都陪着她慢慢走，现在已经能走完5公里了；有人说自己是视障人士，以前根本不敢出门跑步，米克斯专门给他找了陪跑员，现在他每周都要跑三次。 我看到的时候特别感慨，到底什么叫“专业”？你穿着几千块的碳板鞋，跑5分配，跑完全马不费劲，是专业的体育参与者；她穿着洛丽塔，跑10分配，跑完5公里就已经拼尽了全力，身体越来越健康，难道就不专业了？ 大众体育的目的从来不是选拔奥运冠军，是让更多人动起来，要是所有参与体育的人，都要按专业运动员的标准被要求，那99%的普通人都不配碰体育了，这才是对体育最大的不尊重。 上周我又去参加了米克斯的团练，那天上海降温，滨江的风特别大，大家跑的时候喊着乱七八糟的号子，有人扛着蓝牙音箱放《阳光彩虹小白马》，跑累了就挤在便利店门口抢热红薯吃，阿凯说他接下来准备搞个米克斯的残障人士分队，已经联系了专业的视障陪跑教练，还准备和周边的打工子弟学校合作，带小朋友们踢足球，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米克斯少年队”。 我啃着热红薯看着这群人叽叽喳喳的，突然想起来奥林匹克宣言里的那句话：“体育最重要的不是获胜，而是参与；不是征服，而是奋力拼搏。”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是“更团结”。 米克斯的“混合”，本质上就是这种团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纪，什么身材，只要你想动，想开心，想感受风跑过耳边的感觉，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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