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赣北老家办身份证,车驶过镇口的老杨树时,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哨声,侧头看才发现,当年破破烂烂的联合中学操场,已经铺了亮蓝色的塑胶跑道,穿校服的小孩抱着橙红色的篮球跑过,风把他们的校服下摆吹得鼓起来,和15岁的我一模一样。
我对“体育”两个字的最初认知,既不是奥运会的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的聚光灯,全是联中操场晒得发烫的水泥地、锈得掉渣的篮球架,还有打完球后小卖部5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棒,在很多人眼里体育是精英化的、是要论输赢的,但在联中待过的三年我始终觉得:最本真的体育从来都不属于领奖台,它属于每一个没经过专业训练、哪怕跑得慢跳得矮,也愿意在操场上撒野的普通人。
不是省队的训练场,是我们这群笨小孩的第一块体育自留地
2010年我读初二,联中的操场还没有硬化,篮球场是铺了碎石的泥地,篮球架是上个世纪90年代校友捐的,篮网早就烂没了,后勤主任找了几根打包绳编了个圈,投中球的时候不会有“唰”的声响,只会听到绳子晃得哗啦响,操场北边的围墙根长了一排狗尾巴草,夏天打球的时候,我们总爱把脱下来的校服扔在草堆上,结束的时候一摸口袋,总能掏出好几颗苍耳。
那时候我们年级有个叫阿凯的男生,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一颠一颠的,成绩排在全班倒数,班主任总说他“将来连个大专都考不上”,但阿凯是整个联中投篮最准的人,每天早自习前半小时、晚自习后一小时,他都会抱着个掉皮的篮球在操场练投篮,没人陪他玩他就自己投,捡球的时候一颠一颠的,遇上雨天泥地滑,他摔过好多次,膝盖上的痂从来没好过。
我问过他为啥这么爱打球,他蹲在操场边擦汗,把校服袖子撸得老高:“读书我读不过别人,走路也走不过别人,只有投篮的时候,我比所有人都强。”那一年镇里办中学生友谊赛,我们联中凑了个队伍,阿凯是替补后卫,决赛打隔壁镇中学,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队长把阿凯换上场,他在三分线外接到球,踮着脚抬手就投,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了那个打包绳编的篮网里——可惜他踩线了,只算2分,打平后进了加时赛,我们还是输了。 下场的时候我以为阿凯会哭,结果他站在边线笑,对面的队长跑过来递了瓶冰矿泉水,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这腿还能投这么准,太牛了,我们全队刚才都看傻了。”那天我们全队捧着亚军的奖状在操场拍合影,阿凯站在最中间,笑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在除了篮球场之外的地方,抬着头走路。
现在网上总有人讨论“校园体育要不要抓成绩”“要不要从小选拔好苗子往职业队送”,我每次看到这种讨论都会想起阿凯,联中的操场从来不是什么省队的选材基地,我们这群小孩里也没有一个人后来当上职业运动员,但那片泥地给了阿凯这样的“笨小孩”一个出口:你不需要成绩好,不需要长得高,不需要有天赋,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就能在这里获得认可,获得快乐,体育最原始的意义,本来就不是选拔尖子,而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触摸到“我能行”的机会啊。
联中那台破音响放过的《怒放的生命》,是我听过最燃的赛事BGM
2011年秋天联中办校运会,那是我读书三年见过最隆重的活动,教导主任把学校食堂门口那台落灰的音响搬了出来,插着个U盘循环放《怒放的生命》,喇叭刺啦刺啦的,跑调跑得快飞到天上去,现在想起来,却比我后来在CBA现场听到的加油歌还要燃。
那时候的跑道还是煤渣铺的,跑起步来尘土飞扬,我报了1500米,赛前练了半个月,本来想拿个第一,结果跑第二圈的时候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扑在煤渣地上,裤腿磨破了好大一个洞,膝盖上嵌的全是黑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我当时趴在地上疼得直咧嘴,本来想弃权,结果突然听到看台上全班同学都在喊我的名字,阿凯的声音最大:“别爬起来就走啊!跑不完也没关系,跑过终点就算赢!” 我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耳边是刺啦的《怒放的生命》,是风刮过耳朵的声音,还有看台上的喊声,最后100米我已经喘得快背过气了,还是咬着牙超了两个人,最后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体育老师王哥给我发了个印着“联中2011年运动会”的搪瓷缸,还偷偷塞给我一包碘伏,拍着我的后背说:“小子,没丢我的人,输赢不重要,敢爬起来接着跑,就比啥都强。”
那次校运会还有个初三的女生,跑800米的时候跑到半道吐了,蹲在路边缓了半分钟,还是站起来接着跑,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的时候,全校的人都在鼓掌,教导主任拿着话筒在主席台上喊,说她是“全校的骄傲”,给她发了个最大的奖状,比冠军的奖状还大一圈。 后来我去过很多大型赛事的现场,有世界杯的预选赛,有CBA的季后赛,现场的音响震得人心脏疼,全场几万人一起喊加油,但是再也没有过当年在联中煤渣跑道上的那种触动,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当然是,但它更是普通人摔了之后敢爬起来,明明知道赢不了也敢站到赛道上,是你不需要拿第一,只要拼尽全力就能获得所有人的掌声,那些聚光灯下的冠军故事当然动人,但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在煤渣跑道上咬着牙跑完的路,在泥地篮球场上投中的每一个篮,同样是体育精神最鲜活的注脚。
离开联中12年,我才懂当年体育老师说的“赢不了也没关系”有多重要
去年我在杭州做互联网运营,连续三个月996,体检的时候查出来高血压、脂肪肝,医生说我再熬下去说不定就要心梗,让我多运动,我办了张健身卡开始跑步,第一次跑3公里跑了20分钟,累得坐在路边喘气,突然就想起当年王哥跟我说的那句话:“赢不了别人没关系,赢了昨天的自己就行。” 我咬着牙坚持了半年,现在半马已经能跑进2小时,去年年底公司办运动会,我拿了1500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联中的煤渣跑道,想起当年一瘸一拐跑完全程的自己。
今年春节我特意回了趟联中,操场早就翻新了,水泥篮球场换成了硅PU的,篮球架换成了新的,还有了专门的乒乓球台和羽毛球场,王哥还在当体育老师,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站在操场边吹哨,看见我过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现在的小孩条件比我们当年好多了,家长也愿意送孩子去学篮球学足球,但他每次上课还是会跟小孩说:“不用总想着打职业当明星,打球能开心,能练个好身体,比啥都强。” 我还见到了阿凯,他现在在镇上开了个体育用品店,卖篮球、羽毛球拍还有运动鞋,价格卖得特别便宜,碰到联中的小孩来买,他还会半价卖,每周六下午他都会免费来联中给小孩上篮球课,一颠一颠地给小孩做示范,投篮还是和当年一样准,他跟我说:“当年我在这个操场找到了自信,现在就想让更多小孩知道,哪怕你跟别人不一样,也能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些年我做体育内容写作,总有人问我:“中国体育现在拿了这么多金牌,为啥全民健身的氛围还是上不去?”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讲联中的故事,讲阿凯的故事,讲那个搪瓷缸的故事,我们总把体育看得太高端了,觉得要建专业的场馆,要选顶尖的苗子,要拿国际大赛的奖牌,但其实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在那些乡镇中学的操场上,在那些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小孩身上。 如果每个像联中这样的基层学校,都能有一块平整的操场,有一个愿意跟小孩说“赢不了也没关系”的体育老师,有一群愿意在操场上撒野的小孩,根本不用愁全民健身的氛围上不去,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运动,它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本能:你不需要跑得快跳得高,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的时候是开心的,只要你在遇到难处的时候,还记得当年在操场上咬着牙往前冲的那份韧劲儿,体育的意义就已经达到了。
现在我家里的储物柜里,还放着当年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每次用它喝水的时候,我都能想起联中操场37度的风,想起风里的狗尾巴草和打包绳篮网的哗啦声,我们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一块专业赛事的奖牌,但没关系啊,我们15岁那年在联中操场投中的第一个空心篮,我们摔了之后爬起来跑完的1500米,我们和朋友一起在夕阳下流过的汗,早就是我们这辈子拿到的最珍贵的体育奖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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