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体育公园散步,老远就听见场边有人喊“脚弓绷直！别用脚尖捅！”，抬头就看见张磊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半化的冰棒，给一个穿10号球衣的小崽子摆脚型，牛仔裤膝盖的地方磨出了个洞，露出里面黑红的皮肤——那是他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个夏天的痕迹。 张磊是个足球教练，说准确点，是个没什么名气的青训教练，28岁之前踢中乙，十字韧带撕裂退役之后，拒绝了体育公司三倍薪资的运营岗，回济南老家开了个周末青训班，收的大半是爸妈没时间管、家里条件一般但爱踢球的小孩，我认识他三年，每次聊起“中国足球教练”这六个字，他都先挠挠头笑：“我这算啥教练啊，大家眼里的中国足球教练，不都是输了球挨骂的背锅侠吗？” 他说的是实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足球教练”这个头衔，好像天然就和“菜”“窝囊”“背锅的”这些标签绑在一起，赢了球是球员厉害，输了球第一个被拉出来游街的永远是教练，但在我接触过不少本土教练之后反而觉得：我们欠这群人一个公正的评价，中国足球最缺的也从来不是什么世界名帅，而是一群不用背锅、能踏踏实实蹲下来给小孩摆脚型的“挖井人”。
我们印象里的中国足球教练，好像生来就是“背锅位”
去年世预赛男足输给越南的时候,我刷了一晚上微博，十条评论里有八条在骂李霄鹏，剩下两条在翻他以前说“输越南我就下课”的旧账，还有人跑去他的社交账号底下骂他“不配当教练”“滚出足球圈”。 我不是要给李霄鹏的成绩洗白，那场球踢得确实烂，换谁看了都生气，但很少有人愿意往前翻：他临危受命接国家队的时候，离下一场比赛只剩不到两周的备战时间，他想用的几个边路球员要么被足协抽去参加商业活动，要么在联赛里伤了没恢复，连赛前的热身赛都凑不齐完整的阵容，输球之后所有人都在骂教练，没人问为什么备战时间这么短，没人问为什么想用的球员调不来，也没人问球员在场上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差——毕竟骂教练是成本最低的发泄方式，不用动脑子，也不用得罪人。 这样的场景实在太多了，2018年世预赛高洪波带着国家队赢了韩国，全网都喊他“民族英雄”，结果转头输了叙利亚，骂声立刻铺天盖地，连他当年带中甲球队的旧账都被翻出来嘲，最后他在发布会上红着眼睛鞠躬说“我尽了最大努力，希望中国足球越来越好”，转头就提交了辞呈，后来有跟队记者爆料，高洪波带队期间，足协几次插手首发阵容，非要把几个有商业赞助在身的球员排进首发，他不同意就被约谈，最后输球的锅还是全算在他头上。 就连带女足拿了亚洲杯冠军的水庆霞，之前带全运会队的时候也被骂过“战术保守”“不会用人”，拿了冠军之后夸她的人和之前骂她的人，很大概率是同一批，我一直觉得，把中国足球的所有问题都推给教练，是最偷懒也最不负责任的做法：就像你把一个厨师锁在厨房里，不让他选菜，不让他定火候，甚至非要他在菜里加你爱吃的香菜，最后菜做砸了，你转头就骂厨师手艺差，这不是不讲理吗？ 但现实就是这么不讲理：只要输了球，不管背后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教练永远是第一个被推出来挡枪的人，本土教练输了骂“水平不行就别占位置”，外教输了骂“花那么多钱请个洋骗子”，反正锅总有人背，至于问题到底出在哪，没人在乎。
藏在聚光灯外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足球的“隐形脊梁”
如果说国家队的教练至少还有聚光灯照着,输了赢了都有人关注，那绝大多数扎根在基层的中国足球教练，连被骂的机会都没有，他们默默干了十几年，可能连名字都没人知道，却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根。 就说张磊吧，他的青训班开了五年，前三年全是他自己贴钱在做，场地费一个月八千，训练用的足球、标志桶、分队服全是他自己买，小孩学费一个月才收两百块，遇到家里条件差的就直接免单，他带的小孩里有个叫浩浩的，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忙到晚上十点才回家，根本没时间接送他训练，张磊每次训练完都骑着自己的旧电动车，把浩浩送回十几公里外的出租屋，有时候赶上饭点，还会带他去吃碗加蛋的牛肉面。 去年他带浩浩这批U10的小孩去打山东省青少年联赛，为了省钱，住的是8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四个人挤一间房，空调都不太好用，他自己掏腰包每天给小孩加两个鸡腿，就怕训练量太大营养跟不上，自己顿顿吃泡面就咸菜，最后拿了亚军，浩浩拿了最佳射手，颁奖那天浩浩爸妈抱着个信封来找他，里面是五千块钱，说“张指导，这是我们一点心意，浩浩能有今天全靠你”，张磊当场就把信封推回去了，他指着自己背包上磨得发白的中乙队徽说：“我当年踢青年队的时候，我教练也是这么对我的，他说我们这辈人没踢出来，就得给下辈人搭梯子，这孩子要是能踢上职业，能进国家队，比给我十万块都强。” 上个月我再去他的训练场，他说浩浩已经被鲁能青训营看上了，下半年就要去试训，说到这事的时候他眼睛亮得不行，比自己当年踢中乙进了第一个球还开心。 我之前去贵州毕节支教的时候，也遇见过这样的基层教练，他是当地乡村小学的体育老师，叫王军，之前在体校踢过球，后来回山里当老师，自己攒了半年工资买了20个足球，在学校的泥巴地上划了个简易足球场，带山里的小孩踢球，没有战术板，他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战术，没有球门，就用两个破竹竿搭起来，去年他带的校队拿了毕节市乡村小学足球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运动服，鞋子上还沾着泥巴，他跟我说：“山里的小孩能吃苦，跑得也快，就是没机会接触足球，我多带他们踢几年，说不定就能出个好苗子，能靠踢球走出大山。” 根据足协2023年公布的数据，中国目前持证的青训教练不到1万人，而日本的持证青训教练超过6万，是我们的6倍还多，而这1万里，有一大半像张磊、王军一样，拿着不高的薪水，没有社保，没有编制，全靠那点对足球的热爱撑着，默默给中国足球打地基，我们总在喊“足球要从娃娃抓起”，但如果连教娃娃踢球的教练都活不下去，抓再多娃娃也没用啊。
中国足球教练缺的从来不是能力，是“不被打扰的生长空间”
之前有人问我：“中国本土教练到底有没有能力？”我每次都拿水庆霞举例子。 水庆霞带上海女足的时候，整整11年，足协几乎不干预她的工作，她想招什么球员就招什么球员，想练什么战术就练什么战术，就算偶尔输了球，也没人逼着她下课，她就安安心心按自己的节奏来：抓体能，每天比别的队多跑三公里；抠定位球，一个角球战术练上百遍；练心态，故意在训练赛里让裁判吹偏哨，练队员在逆风球里的情绪控制，后来带国家队打亚洲杯，上半场0比2落后韩国，她中场休息没骂球员，就说了一句话：“你们放开踢，输了我担着。”最后下半场连扳3个，拿了亚洲杯冠军，所有人都夸她是“女足教父”，但如果之前她带上海女足的时候，输两场球就被开了，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奇迹。 对比一下男足教练的处境，就知道差距在哪了：不管是本土教练还是外教，上任第一天就被盯着要成绩，足协要成绩，球迷要成绩，连赞助商都要成绩，赢了大家都好，输了立刻卷铺盖走人，之前有个U16国少队的教练，带小孩打亚少赛预选赛，最后差一个球没出线，微博被人冲了几万条，连他女儿的照片都被人扒出来骂，最后他直接辞了职，说“我不想让我的家人跟着我受委屈”，还有个中甲球队的教练，带球队连续赢了三场球，老板非要他下一场把自己的亲戚排进首发，他不同意，第二天就被解雇了。 我们总在羡慕日本足球能源源不断出好球员，但是你去看日本的青训，很多基层教练带一支少年队能带十几年，从小孩十岁带到二十岁，看着他们从青训队踢到职业队，甚至踢进国家队，而我们的教练呢？别说十几年了，能在一个位置上待满三年都算久的，两年不出成绩就立刻被换掉，谁还愿意沉下心来做长期的事？毕竟练体能、抠基础、带小孩这些事，都是要三五年才能看到效果的，谁都想挣快钱，谁都想摘果子，没人愿意当挖井的人，最后大家就只能一起渴着。 我一直觉得，中国教练不比任何国家的教练差，他们缺的不是能力，是“不被打扰的生长空间”：是足协别乱伸手干预排兵布阵的空间，是老板别乱塞人的空间，是球迷别赢了捧杀输了骂杀的空间，是能安安心心蹲下来给小孩摆三年脚型、不用怕没成绩被开的空间。
想要中国足球好，先得让教练们“站直了干活”
这两年总有人问我：“中国足球还有救吗？”我每次都说有，只要我们别再让做事的人背锅，别再让挖井的人没水喝。 首先要改的就是足协的官僚作风，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别总想着插手教练的工作，你一个连越位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行政人员，就别去指导人家踢了十几年球的教练怎么排阵容了，去年足协新班子上台之后，说要给国家队教练足够的话语权，球员选拔、排兵布阵全由教练说了算，这就是个好苗头，别管成绩怎么样，先把权责划清楚，赢了是教练的功劳，输了是教练的责任，总比现在输了球教练背锅、赢了球领导抢功强。 然后就是要给基层教练足够的保障，别让人家辛辛苦苦带小孩，连养家都成问题，我之前看过一个调研，国内80%的基层青训教练月薪不到五千块，没有社保，没有编制，干了十几年连个职称都评不上，张磊之前跟我说，他有好几个队友退役之后本来也想做青训，干了半年撑不住了，都转行去送外卖开滴滴了，毕竟总不能靠热爱吃饭吧？想要有人愿意当挖井人，你至少得给人家挖井的工具，给人家足够的工资，让人家不用为了房租发愁，不用为了孩子的学费发愁吧？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开始给青训教练发补贴，评职称的时候向青训教练倾斜，这也是个好信号，只有让基层教练的待遇上去了，才会有更多优秀的球员愿意退役之后当教练，才会有更多好苗子被挖出来。 最后就是我们球迷，也要多一点耐心，别赢了就把教练捧上天，输了就把人骂得狗血淋头，足球是个规律很强的运动，你青训搞十年，才能出一批好球员，教练带一支队，至少也要两三年才能出成绩，你不能今天给教练签了合同，明天就要求他拿世界杯冠军，那不现实，我们总骂中国足球浮躁，其实我们球迷自己也浮躁，总想着一夜暴富，总想着立刻出成绩，不肯等，不肯给人试错的机会，最后只能是恶性循环。 上周我再去看张磊训练，他的青训班现在有了本地企业的赞助，不用自己贴钱了，新的训练服上印了他自己设计的logo，浩浩穿的10号球衣背后，印了他的名字，休息的时候张磊给小孩发冰棒，跟我说今年暑假要带浩浩去北京打全国的青少年比赛，“要是踢得好，说不定能被国少队看上”，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一脸灿烂，背包上那个磨白的队徽，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小孩踢球，一群小崽子跑得满头大汗，张磊蹲在边线旁边喊，嗓子都哑了，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外援身上，也不在什么世界名帅身上，就在这些蹲在地上给小孩摆脚型的基层教练身上，就在这些愿意花十年时间给下一辈人搭梯子的“挖井人”身上。 别再让他们当背锅侠了，给他们点尊重，给他们点空间，给他们点时间，等他们挖的井出水了，中国足球自然就甜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