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漳州出差，特意绕了20多分钟路去中国女排训练基地门口晃悠，刚走到公寓楼下就撞见一群穿着藏蓝色训练服的姑娘往外走，打头的郑益昕手里还攥着半瓶冰红茶，看见旁边举着她海报的小球迷，特意绕过去给人签了名，还把口袋里揣的橘子糖塞给了小朋友——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福建女排，和我之前想象中严肃的专业运动员完全不一样，她们笑起来的时候,连漳州飘着水仙花味的风都软了几分。
很多人对福建女排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2022-2023赛季排超联赛突然杀进四强的“黑马”标签，觉得这支既没有天价外援、也没有国手扎堆的球队，能拿到好成绩全靠运气，但只要你去过漳州的训练馆，看过她们在晋江主场打比赛的现场，和追了她们十几年的老球迷聊过天，你就会明白：福建女排的每一步，都踩着闽南人刻在骨血里的“爱拼才会赢”的底气，她们从来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黑马，是在漳州基地的地板胶上磨了几十年、在市井烟火里泡了几十年的“自家姑娘”。
从漳州基地的地板胶，到联赛赛场的汗渍：福建女排的底色从来不是“黑马”
漳州是中国女排的“娘家”，但很多人不知道，福建女排的根，也牢牢扎在这座城市的排球馆里，我那次去基地参观，刚好碰到福建女排的青年队在训练，场馆角落堆着十几双磨破了鞋尖的排球鞋，助理教练手里的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记着队员的扣球落点、一传到位率，甚至连哪个姑娘今天崴了脚、哪个姑娘生理期不舒服都标了星号。
负责场馆的陈叔已经在这里待了30多年，他指着场馆地板上几块颜色明显更深的区域跟我说：“这几块地方，就是福建女排的姑娘们天天垫球磨出来的，三年就要换一次地板胶，她们训练比谁都肯下苦功，前两年庄宇珊刚升一队的时候，一传练得不好，自己每天加练两个小时，胳膊垫得又红又肿，晚上回宿舍拿冰袋敷，第二天一早就又站在场馆里了。”
我后来在采访里听庄宇珊聊过这段经历，这个04年出生的泉州姑娘说话带着点闽南口音的软，但是眼神特别倔：“小时候在泉州体校练球，夏天没有空调，馆里温度快40度，垫球垫到裤子全湿了，我妈来接我的时候我抱着她哭，说不想练了，结果第二天醒了，自己背着包又去体校了，就是喜欢啊，舍不得放下。”
作为队长的郑益昕，本来有很多机会去待遇更好、阵容更强的豪门球队，但是她始终留在福建队，带着一群比她小好几岁的妹妹打比赛，有次赛后采访她被问到为什么不走，她笑着说：“我是福建漳州长大的，小时候就是看福建女排的球长大的，现在我成了队长，当然要带着妹妹们把我们自己的队伍撑起来。”
我一直特别反感别人用“黑马”来形容福建队，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运气？所有的成绩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日日夜夜的打磨：郑益昕的快攻练了十几年，才做到现在几乎零失误；庄宇珊的后排攻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才敢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下手；自由人梁玮凡为了救球撞过广告牌、磕过地板，胳膊上的伤消了又长，才成了现在球队最稳的“防守大闸”，所谓的黑马，不过是一群人攒了好几年的力气,终于站到了闪光灯前面而已。
球衣上的“铁观音”“浔兴”，是福建女排和市井烟火的双向奔赴
如果说其他省份的女排俱乐部，走的是高端职业化的“明星路线”，那福建女排走的就是“街坊邻居家的好姑娘”路线，最明显的体现就是她们的球衣赞助，我见过太多职业球队的球衣上印着动辄几千万的金融、汽车品牌，观众看了也没什么实感，但福建女排的球衣上，印过安溪铁观音、印过浔兴拉链、印过晋江的食品品牌,全是福建老百姓日常生活里天天接触的东西。
去年我去晋江看福建女排对阵山东队的主场比赛，一进体育馆就被震住了：门口的志愿者给观众发的应援包里，除了加油棒还有一小包安溪铁观音和两个晋江特产的肉粽，中场互动环节的奖品，是浔兴的定制行李箱和同安封肉礼盒，台下的观众喊加油的时候，一半喊“福建队加油”，一半喊“小郑加油”“阿珊加油”,像在给自家亲戚助威。
我旁边坐了个72岁的李阿婆，手里举着自己用硬纸板写的应援牌，字歪歪扭扭的，小郑加油”四个字写得特别用力，阿婆说她是泉州人，儿子年轻的时候在漳州当兵，经常去女排基地看训练，她受儿子影响，从2000年就开始看福建女排的比赛，现在每个主场都坐两个小时的大巴过来：“这些姑娘就像我自己的孙女啊，赢了我高兴，给她们塞我自己做的蜜饯，输了我也不骂，年轻人嘛，输了下次再来就好了。”
那场比赛福建队3:1赢了，赛后球员谢场的时候，郑益昕一眼就看到了李阿婆，特意跑过来抱了抱她，还把自己的比赛腕带摘下来给了阿婆，阿婆握着腕带笑得合不拢嘴，跟我说“你看我家小郑多懂事”,那语气骄傲得不行。
我当时就在想，这才是职业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对吧？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有多少流量，是你和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这里的老百姓有实实在在的联结，福建女排的姑娘们不是遥不可及的明星，是街坊邻居嘴里“隔壁家努力又懂事的小姑娘”，她们穿着印着老百姓熟悉品牌的球衣打球，赢了球和大家一起吃沙茶面庆祝，输了球也有人递上一杯热茶说“没关系下次再来”，这种双向奔赴的亲切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打不死的福建队”：闽南人的爱拼才会赢，不是喊出来的是摔出来的
看福建女排的比赛，你很少会看到她们崩盘，哪怕大比分0:2落后，哪怕第三局还差好几分到赛点，这群姑娘也会一分一分地咬，球不落地就绝不放弃。“打不死的福建队”，是这两年排超联赛里对手给她们的评价,也是闽南人刻在骨血里的性格。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3-2024赛季排超淘汰赛，福建队对阵江苏队，前两局福建队状态不好，连输两局，第三局打到18:21，所有人都觉得福建队要被横扫了，结果庄宇珊连续三个后排攻得分，郑益昕的快攻怎么打怎么有，连平时很少进攻的副攻张婧都站出来扣了两个好球，硬生生把第三局扳了回来，之后一鼓作气连赢三局,完成了惊天逆转。
我当时在现场，嗓子都喊哑了，赛后发布会记者问教练沈泽，落后的时候是怎么调整的，沈泽笑着说：“我们队没有绝对的明星，也没什么包袱，我就跟姑娘们说，就把平时训练的东西打出来，哪怕输了也没关系，但是每一个球都要拼到底，不能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来看球的球迷。”
我有个做生意的泉州朋友，特别喜欢看福建女排的比赛，他说每次谈生意遇到瓶颈，就翻出福建队逆转的比赛看：“我们闽南人做生意就是这样，早年闯南洋，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亏得底朝天都不怕，爬起来再干就是了，你看福建女排的姑娘，0:2落后都能赢回来，我这遇到点困难算什么？”
你看，福建女排的精神从来不是悬浮的“体育精神”，是和闽南这片土地的文化完全融在一起的：就像福建漫山遍野的竹子，根扎得深，风来了也吹不倒，咬咬牙就能破土而出；就像福建人闯天下的劲头，不怕输、不服输，摔倒了拍拍灰就能重新站起来。“爱拼才会赢”这五个字，她们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摔了无数次、拼了无数次,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走下赛场的福建女排，是你我身边普通的闽南女孩
很多人喜欢把运动员神化，觉得她们生活里全是训练和比赛，没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但其实福建女排的姑娘们，走下赛场就是普通的闽南女孩,和你我身边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我有个朋友是福建队的队医，她跟我说，郑益昕平时最喜欢喝漳州古城里那家老摊子的四果汤，每次回漳州都要特意跑过去买，加满满一碗的阿达子和芋圆，还会跟老板说“多加点糖水”；庄宇珊是个十足的吃货，训练完经常拉着队友偷偷溜出去吃沙茶面，每次都要跟老板说多加点鱼丸和大肠，上次体重超标被教练说，委屈了好几天，但是转头看见好吃的还是忍不住；她们平时在宿舍也会凑在一起讨论口红色号，会抢对方的零食吃，输了比赛也会抱在一起哭,哭完第二天早上六点照样准时起来出操。
上个月福建女排去厦门做公益活动，碰到街头有歌仔戏班子表演，几个姑娘站在旁边看了好久，还跟着师傅学了两句，唱得拐调拐得离谱，但是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旁边的游客认出来她们是福建女排的队员，要和她们合影，她们也大大方方地答应,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太喜欢造神了，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没有缺点、没有私人生活的“符号”，但其实正是这些普通的、鲜活的细节，才让福建女排的姑娘们这么招人喜欢，她们不是为了什么高大上的口号打球，是为了自己的热爱，为了不辜负教练的培养、不辜负球迷的支持，为了给家乡争口气，她们的坚持和拼搏，才更真实、更动人。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刚好刷到福建女排的新赛季训练vlog，姑娘们在训练馆里喊着口号跑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我突然想起漳州基地门口墙上写的那句话：“竹头可破土，爱拼才会赢”。
福建女排可能永远不会成为那种坐拥天价外援、拿冠军拿到手软的豪门球队，她们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没有动辄上百万的奖金，但是她们永远是中国排球界最特别的存在：她们身上带着福建海风的咸味，带着铁观音的香气，带着闽南人刻在骨子里的韧劲，她们是属于福建老百姓的“自家姑娘”，是“爱拼才会赢”最鲜活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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