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17号我在多伦多的游行队伍里被踩了三脚、T恤被旁边人洒了半杯冰啤酒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浪漫的“聚众发疯”,那天整个多伦多市区有超过200万人挤在从丰业银行球馆到市政厅的6公里路线上,比整个城市常住人口的三分之一还多,地铁免费、公交免费,连路边卖热狗的小摊都挂着“冠军热狗今天打五折”的牌子,我当时作为交换生住的Homestay房东吉姆,一个62岁、看了24年猛龙球的老白人,把他1995年猛龙建队时买的第一件复古球衣套在身上——那件衣服洗得领口都发毛了,他平时连叠的时候都小心翼翼,那天却随便往身上一套,举着个写着“我等了24年,终于不用再跟美国球迷骂街了”的硬纸板,走得比我还快。
从零下二十度的球馆角落,攒了24年的欢呼声终于砸进阳光里
很多人对猛龙的印象,可能停留在2019年突然杀出来掀翻五星勇士的“黑马”,但只有看了猛龙十几年的老球迷才知道,这匹黑马的脚下,踩了20多年的冷板凳。 吉姆是猛龙第一批季票持有者,1995年猛龙作为NBA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美国本土外的球队建队的时候,他才38岁,在多伦多的汽车厂当工人,攒了半个月工资买了最便宜的季票,位置在枫叶花园球馆的最上层角落,冬天供暖不好,每次看球都要穿两双厚袜子,脚还是冻得发麻,他跟我讲过最有意思的一件事:2000年卡特拿扣篮大赛冠军那天,他在球馆跳起来庆祝,把手里的热可乐全泼在了前面观众的羽绒服上,两个人非但没吵架,还抱着一起跳,旁边的人还给他们递了啤酒,那是猛龙最风光的几年,卡特、麦迪、文斯·卡特组成的“飞人组合”,让这个常年被NBA当成“域外边缘人”的球队,第一次有了被人看见的机会。 但后来的故事有多痛,老球迷都懂,卡特远走新泽西,麦迪去了魔术,之后整整14年,猛龙都活在“季后赛一轮游”、“垃圾兄弟”、“美国球队的陪跑背景板”的骂名里,我问过吉姆,那些年猛龙连季后赛都进不去,你为啥还每年花几千刀续季票?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泛黄的球票根给我看,每张上面都写了日期和比分:“2003年打湖人输了20分,我旁边坐的小孩哭了,我给了他一根棒棒糖;2014年洛瑞最后一秒三分没进,全场没人走,大家喊了十分钟‘洛瑞加油’;2018年被骑士横扫,我回家开了瓶威士忌喝了半瓶,但是第二天还是把季票续了——你看啊,这世界上哪有永远赢的球队,就像哪有永远顺的人生啊?我等得起。” 我永远忘不了2019年总决赛G6那天晚上,我和吉姆坐在他家客厅的地毯上,最后10秒猛龙领先1分,洛瑞抱着球被格林撞倒,裁判没吹犯规,我攥着的手心全是汗,吉姆双手合十放在嘴边,嘴都在抖,等到终场哨响的那一刻,他直接蹦了起来,把茶几上放了20年的卡特签名马克杯都碰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蹲在地上看着碎玻璃,突然就哭了,眼泪砸在地毯上,湿了好大一片,那天晚上整个社区的人都跑到街上鸣笛,有人拿着香槟往天上喷,有人举着猛龙的旗子跑,吉姆哭了半天才抬头跟我说:“小子,我们去庆典,一定要去。”
庆典上的百万人群里,我见过最动人的高光从来不属于球星
庆典当天我们早上6点就出门了,平时20分钟的车程,我们走了两个半小时,路上全是往市政厅方向走的球迷,有人把脸涂成了猛龙的紫色和红色,有人把奥布莱恩杯的图案纹在了胳膊上,还有一个坐轮椅的老爷子,被几个年轻人推着走,胸前挂着的牌子写着“我今年82岁,看了24年猛龙,终于等到了”。 我在人群里还碰到了一个来自广州的球迷阿明,他是做程序员的,专门请了一周年假飞过来,G6的票是他在球馆门口蹲了10个小时,花了1200加元从黄牛手里买的站票,他举着中国国旗和猛龙队旗绑在一起的旗子,跟我说他从姚明天天就看NBA,最喜欢洛瑞:“你看洛瑞才1米83,我也1米83,以前公司总说我个子不够高,出去谈客户撑不起场面,我就天天看洛瑞打球,他以前被骂‘垃圾兄弟’骂了多少年?现在不还是冠军控卫?我就想啊,我早晚也能做出点成绩给他们看看。” 后来发生的小意外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暖:游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传来两声枪响,周围的人瞬间慌了,有人开始往旁边跑,我第一反应是蹲下来,身边一个不认识的黑人小哥直接把他带的小孩护在了怀里,还有人用身体挡住了身边的老人,我听见花车上的洛瑞拿着话筒喊:“大家别慌!蹲下来!互相照顾身边的人!”后来才知道是两伙人因为小事起了冲突,没人受重伤,警报解除之后,大家第一反应不是骂街,而是互相问“你没事吧”,然后又开始欢呼,好像刚才的小插曲只是给庆典加了个特别的注脚。 我那天没有挤到最前面看球星,但是我看到了好多比球星高光更动人的画面:一个10岁的小男孩举着“范弗里特是我偶像”的牌子,范弗里特看到了,专门让花车停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冠军帽子扔给了他;吉姆把他那件穿了24年的旧球衣脱下来,送给了那个坐轮椅的老爷子的孙子,说“以后的冠军,就是你们这帮小孩的了”;我旁边的女生给远在温哥华的妈妈打视频,一边哭一边喊“妈你看!我们赢了!”,路边卖热狗的老板免费给所有人送热狗,说“今天我高兴,随便拿”,我被旁边的人递了一瓶冰啤酒,我们谁都不认识谁,但是碰杯的时候都在喊“我们是冠军”,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几个球星拿着奖杯站在台上,而是台下的每个普通人,都能在欢呼声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4年过去我还忘不掉那场庆典,因为它给所有普通人留了一盏灯
直到现在还有人跟我说,猛龙当年夺冠就是运气好,要是勇士杜兰特和汤普森不受伤,猛龙根本赢不了,每次我都要跟他们掰扯半天:你见过哪个运气好的球队,能在东部半决赛跟76人拼到第七场,靠莱昂纳德那记在篮筐上弹了四下的压哨绝杀才晋级?你见过哪个运气好的球队,全队一半人都是没人要的“边角料”?范弗里特是落选秀,之前被球迷骂“范乔丹”都是贬义词,说他打得菜还敢瞎投,结果总决赛他顶着防守投进的那些三分,比库里还稳;西亚卡姆是首轮27顺位,刚进联盟的时候连英语都说不利索,总决赛场均将近20分,把格林防得没脾气;洛瑞被骂了多少年“季后赛软蛋”,G6最后时刻抱着球被格林撞得飞出去,爬起来的时候手都擦破了,还是笑着跟裁判摆手说没事;就连被当成“超级球星”的莱昂纳德,之前在马刺的时候还被人说是“体系球员”,离开马刺就不行。 这帮人没有一个是天之骄子,没有一个是刚进联盟就被捧着的状元,他们跟多伦多这个城市一样,常年被忽略、被质疑、被当成“外人”,但是他们就是硬生生拼出了一个冠军。 我那时候在加拿大交换,刚去的时候英语不好,小组作业没人愿意跟我一组,教授上课点我回答问题,我答得磕磕巴巴,底下还有人笑,那段时间我天天晚上回去就看猛龙的比赛回放,看范弗里特被骂成那样还是敢投,看洛瑞被撞倒多少次还是爬起来往篮下冲,我就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英语,找同学一遍一遍改论文,期末的时候我那门课拿了A,教授专门在我的论文下面写了一句“你很棒,继续加油”,我把成绩单拍给吉姆看的时候,他笑着说:“你看,我们都是冠军对吧?” 4年过去了,莱昂纳德去了快船,范弗里特去了火箭,猛龙现在又变成了季后赛边缘的球队,好像一切都回到了2019年之前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不一样了:阿明去年升了部门主管,他上次跟我视频的时候,还穿着当年我和他一起在庆典现场买的洛瑞球衣,说现在他们公司的篮球队还叫“广州猛龙队”;吉姆还是每年都续季票,哪怕猛龙现在赢少输多,他说“怕啥,我们拿过冠军,大不了再等24年”;现在加拿大出了多少年轻球星?亚历山大、穆雷、巴雷特,一个个都在NBA当核心,以前加拿大的小孩都说打篮球要去美国才有出路,现在他们都会说“我们猛龙都拿过冠军,我们为什么不行?” 我到现在还留着那天庆典上被洒了啤酒的T恤,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了,但是上面印的“NORTH CHAMPION(北境冠军)”的字样还很清楚,我常常想,我们为什么喜欢看体育比赛,为什么会为了一场庆典哭成傻子?从来不是因为那个奖杯有多值钱,而是因为那些不被看好的球队、不被看好的球员拿冠军的故事,会让我们觉得,我们自己那些不被人看见的努力、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的日子、那些被人否定的时刻,总有一天也会有回报。 猛龙夺冠庆典那天的风里,有啤酒味、烧烤味、还有汗水的味道,200万人的欢呼声好像能把天掀翻,那里面有球星的喜悦,有吉姆24年的等待,有阿明的不服输,也有我当时那点小小的自尊心,那一刻没有人问你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身份:冠军的一份子。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那支不被看好的猛龙,你可能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你可能被人骂过不行,你可能熬了好多年都看不到头,但是你要记得,多伦多等了24年都能等到冠军,你再多走几步,说不定也能听到属于你的欢呼声,毕竟啊,这世界上最棒的庆典,从来不是别人给你办的,是你靠自己的努力,拼出来的那一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