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城郊以前待过的马术俱乐部串门,老板堆在储物间的旧装备里，我一眼就认出了我刚做助教时用了两年的那副栗色绒面鞍韂——边缘磨得发毛，右下角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浅棕色泥印，是2021年夏天那场暴雨里，我带客人骑野骑的时候溅上的，我伸手摸了摸它软乎乎的表面，3年助教生涯里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行业内容的创作者,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核心是领奖台、是纪录、是万人欢呼的夺冠时刻，直到我误打误撞去马术俱乐部做了3年兼职助教，才真正明白：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从来都不是站在顶端的荣光，而是你和某项运动产生连接的那个瞬间，那种哪怕只有10分钟，也能把生活里所有糟心事都甩在身后的自由，而那层被绝大多数人忽略的鞍韂，恰恰是这份自由最稳妥的托底。
被大多数人忽略的鞍韂，才是马术里最懂人的“老伙计”
很多第一次来体验马术的客人,最先注意到的永远是亮闪闪的牛皮马鞍、剪裁合体的修身马术服，还有鬃毛顺滑的高头大马，很少有人会特意关注垫在马鞍下面的鞍韂，事实上这层看起来不起眼的绒垫，才是整个骑乘过程里最核心的“缓冲带”：往上它托着骑手的重量，避免硬邦邦的马鞍硌得人胯骨疼，往下它贴合马的脊背，防止马鞍摩擦伤到马的皮肤，哪怕是骑手坐不稳晃来晃去，或者马突然受惊跳起来，鞍韂都能兜住大部分的冲击力，是人和马之间最稳妥的“中间人”。
我第一次意识到鞍韂的温柔,是遇到12岁的自闭症女孩朵朵，那是2020年的秋天，朵朵妈妈拽着她的手进俱乐部大门的时候，小姑娘整个人都在抖，头埋得低低的，谁跟她说话都不答应，妈妈说她已经在家待了半年没出过门，医生建议试试马术康复，说和动物接触能帮她打开心结，那天我本来已经把温顺的温血马“南瓜”牵到了场地边，结果朵朵看见马的一瞬间哇的就哭了，往后躲了好几步，我没办法，只能先把马牵回马厩，把刚卸下来的鞍韂放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转身去给她们倒热水。
等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朵朵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鞍韂的绒面，碰一下就缩回去，然后再碰一下，脸上还挂着眼泪，但是眼神已经亮了，那天她没骑成马，但是在休息区摸了半个多小时的鞍韂，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它好几眼，后来她每周都来，从摸鞍韂，到摸“南瓜”的脖子，再到我牵着马带她走慢步，用了整整三个月，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第一次自己独立坐住马背后，手紧紧攥着鞍韂的边缘，指尖都发白，但是没哭，下来的时候还从口袋里掏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塞给我，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给别人递东西，后来朵朵妈妈跟我说，她现在已经能正常去学校上课了，课间还会跟同学讲自己骑马的事。
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马术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它的内核其实特别柔软，那些被商家炒到天价的装备、血统、赛事头衔，都不过是附加品，真正能触碰到人的，恰恰是鞍韂这种不起眼的小物件——它不炫技，不张扬，就安安静静的托着你，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敢迈出第一步，我们做体育这么多年，总在说要“推广全民运动”，其实哪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口号啊，能给普通人一个敢伸手的台阶，就够了。
鞍韂上沾的泥点，比任何赛事奖牌都更像生活的勋章
我在俱乐部待的3年,见过不少身家不菲的老板，一进门就说要给马买最好的鞍韂，最贵的装备，但是骑不了两次就嫌累再也不来了，反倒是很多看起来普通的上班族、学生党，那些鞍韂上沾着泥点、汗渍的，才是俱乐部里待得最久的熟客，38岁的陈姐就是其中一个。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2021年春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牛仔裤，头发乱蓬蓬的，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打了一拳，是她朋友硬拉着她来的，说她抑郁了大半年，每天失眠，连班都快上不下去了，第一次体验课她坐得特别僵硬，马走两步她就慌得要往下跳，一节课下来，鞍韂上湿了一大片，全是她的汗，我本来以为她不会再来了，结果第二周周末她早早就到了，还主动问我能不能自己试试擦鞍韂，她说前一天晚上她失眠到三点，脑子里全是项目上线的压力，老公要离婚的事，还有孩子升学的烦心事，但是昨天骑在马上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去，她居然什么都没想，那是她半年来第一次脑子空下来的时刻。
后来她每周都来,每次骑完都要自己擦半小时鞍韂，她说擦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顺着绒面的纹理一点点蹭，那些烦心事好像也跟着脏东西一起被擦掉了，去年秋天她报了市里面的业余马术场地障碍赛，80cm的高度，对于业余爱好者来说已经不算低了，她练了整整三个月，比赛前一天还在跟我说她紧张得要死，怕自己跳不过去摔下来，结果那天她顺利跳完了全程，虽然比第一名慢了十几秒没拿上奖，但是她下来的时候抱着我哭，说她站在起点的时候，手摸着鞍韂，突然就不怕了——她这一年多来，连在部门会上发言都腿抖，现在居然敢当着几百个观众的面骑马跳障碍，已经赢了，我低头看她的鞍韂，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刚才过最后一个障碍的时候，杆蹭上去的，她跟我说这道印子她不打算补，就留着，比任何奖杯都好看。
我做体育写作快5年了,以前总觉得写体育就得写奥运冠军，写夺冠瞬间，写那些热血沸腾的巅峰时刻，但是在俱乐部待了3年之后我才发现，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才是最动人的，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言弃，但是这种永不言弃，不是说你必须要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而是你在生活里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还敢翻身上马，还敢往前跑一步，鞍韂上的泥点、汗渍、划痕，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光鲜，但是它们都是你和生活对抗过的证据，是属于普通人的、最实在的勋章。
别让“贵族运动”的标签，挡住了鞍韂上的风
我平时写文章的时候,后台经常收到读者的留言，说“马术是不是特别贵啊？我们普通人哪玩得起”，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挺无奈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马术被贴上了“贵族运动”的标签，好像没个几十万身家都碰不得，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现在国内很多城市的平民马术俱乐部，一节体验课也就一百多块钱，和你去看个电影、玩个密室逃脱、做个美甲的价格差不多，就算是办次卡，平均下来一次也就两百多，大部分上班族都能承担得起，我之前遇到的大二学生小宇就是最好的例子。
小宇是本地一所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家境普通，平时靠做家教赚钱，一个月能赚两千多块钱，他第一次来体验是2022年的夏天，用的是朋友送的体验券，骑完之后他问我办季卡多少钱，我告诉他一千八，他说他攒两个月钱就来，结果真的过了两个多月，他背着个双肩包来了，掏出来一沓现金，都是一百五十块的家教课时费凑的，说他攒够了，后来他每周六下午都来，骑完还会留下来帮我们整理装备，给马喂草，后来他自己学会了打理鞍韂，每次有新的体验客来，他都会主动给人家讲解鞍韂的作用，怎么擦怎么保养，比我们这些助教还耐心。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骑马,他说他以前特别内向，连上课回答问题都脸红，平时也没什么朋友，但是骑在马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特别自由，什么都不怕，现在他还当了俱乐部的公益志愿者，每次我们组织山区小朋友来体验马术，他都是第一个报名的，给小朋友们讲鞍韂的知识，牵着马带小朋友们走圈，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得不行，去年他跟我说，他毕业之后打算做体育公益，要把马术带到更多普通孩子身边，让他们也能感受到骑在马上的快乐。
我一直觉得,运动从来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在跑道上跑步是运动，你在马场骑马也是运动，不会因为你花的钱少，你的快乐就少半分，鞍韂不会因为你穿的是几万块的定制马术服还是几十块的帆布鞋就区别对待你，马也不会因为你是上市公司老板还是穷学生就对你不一样，只要你敢坐上去，风就会吹到你脸上，那种自由的感觉，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那些所谓的“贵族运动”标签，不过是商家炒作出来的噱头，真的喜欢运动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我们做体育推广的，最该做的就是撕掉这些标签，让更多人知道，只要你想，你就能骑到马背上，就能摸到鞍韂软乎乎的绒面，就能感受到那种把所有烦心事都甩在身后的快乐。
上周我把那副旧鞍韂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时候,俱乐部老板还说要扔了，说都磨破了没人用了，我跟他说我要带走，拿回我家里放着，现在它就靠在我家的阳台边上，上面的泥点、划痕、小手印都还在，每次我写稿写累了，就伸手摸一摸它软乎乎的表面，就会想起朵朵的橘子糖，陈姐的眼泪，小宇攥着一沓现金来办卡的样子，这些人都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项，但是他们都在马术这项运动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其实体育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礼物，鞍韂就在那里，马就在那里，风也就在那里，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你就能骑向属于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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