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被朋友拉去西二环外的“乙哥球场”踢野球,第一次见到刘乙,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寸头晒得发亮,左胳膊上的足球纹身沾着点草屑,正蹲在场边给一个穿破洞球鞋的小孩系鞋带,那场景我直到现在都记得,那天38度的高温,场边的大风扇呼呼吹着,前台的冰箱里摆着免费的凉白开和藿香正气水,和我之前去过的、一进门就推销几百块储值卡的商业球场完全不一样。
从被赶的“蹭场小子”到自己包地建球场的“傻老板”
刘乙今年42岁,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说自己和球场的缘分,是小时候被保卫科大叔赶出来的那一刻结下的。 他小时候住老国有机械厂的家属院,整个片区只有厂子里有一块铺了煤灰的足球场,只有职工下班了才能用,小孩连大门都不让进,那时候他和院子里的几个小伙伴迷足球迷得发疯,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绕到厂区后面的铁丝网,扒着网格往里面看,偶尔赶上没人就翻进去踢十分钟,经常是刚碰到球就被保卫科的大叔吹着哨子赶,有次他慌慌张张往下跳的时候被铁丝勾破了裤子,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他怕回家挨骂,躲在楼道口坐到天黑,还是邻居奶奶给了他半块馒头,帮他擦了药。“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有一块自己的球场,谁来踢都不用偷偷摸摸的,想踢多久踢多久。”刘乙说这话的时候,举着手里的搪瓷杯笑,杯身上印着“2011年球场开业纪念”,掉漆掉得看不清字。
大学他读的是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去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是长辈眼里的“铁饭碗”,但他思来想去还是拒绝了,他说坐办公室坐不住,就想天天和球场打交道,最开始他在健身工作室当私教,晚上去业余足球俱乐部当兼职教练,攒了8年钱,终于在2011年凑够了第一笔启动资金,承包下了西二环外那块废弃了快十年的旧厂区空地。 那时候这片地方全是建筑垃圾,连个平整的路都没有,他请不起施工队,就拉着三个同样爱踢球的朋友自己干,每天早上六点过来搬石头、平地面、铺草皮,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左手虎口那道两厘米的疤,就是铺草皮的时候被刀片划的,当时缝了三针,没等拆线他就又跑回工地干活,忙活了三个月,第一块五人制足球场终于建好,开业那天他买了两挂鞭炮,站在球场边放,周围只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连个订场的客户都没有。 第一个月算下来,总共只有3波人来订场,连水电费都赚不回来,倒亏了八千多块,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别犯傻,把场地转手租给别人开二手车市场,稳赚不赔,他死活不肯,第二天就打印了个告示贴在门口:“16岁以下学生,每天下午4点到6点免费进场踢球,提供免费饮用水。” 就这么着,先是周围学校的小孩放学就往他这跑,后来家长来接孩子,看着场地不错也跟着踢两脚,慢慢的,来订场的业余球队越来越多,不到两年时间,他就把原来的一块场地扩成了三块五人制、一块七人制,“乙哥球场”的名号,也在整个城市的业余足球圈传开了。
“不赚孩子的钱”,是他贴在前台的第一条规矩
去过乙哥球场的人都知道,前台墙上贴的第一份告示不是收费标准,是七个大字:“不赚孩子的钱”。 刘乙说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我们小区的张叔家孙子小宇,就是这条规矩的受益者,小宇今年12岁,爸妈都是外卖员,早出晚归根本顾不上他,他从小就爱踢球,之前天天在小区绿化带踢,踢碎过邻居的花盆,砸坏过小区的宣传栏,张叔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是孩子就是爱踢,想报外面的足球班,一年少说要两万块,加上装备费、比赛费,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张叔本来都打算让孩子放弃了,去年春天碰到刘乙来小区发免费踢球的传单,他就试着问了一句,能不能让孩子去球场玩。 刘乙当天就把小宇带到了球场,一看孩子踢得确实有灵气,当场就说:“以后放学了就来练,我亲自教,不用你家掏一分钱,球鞋球袜我给买。”就这么着,小宇跟着刘乙练了一年,去年年底选上了市足协的U12梯队,去省里参加青少年足球锦标赛,还拿了铜靴奖,领奖回来那天,张叔拎着一筐自家养的鸡下的土鸡蛋,还有两千块钱塞给刘乙,刘乙说什么都不肯收:“这是孩子自己拼出来的成绩,我就是给了他个场地而已,要是收了这钱,我墙上的规矩就成摆设了。” 前几年疫情的时候,好多小型青少年足球俱乐部撑不下去,商业球场的场地费一小时两三百,他们连房租都付不起,更别说租场地训练,刘乙知道之后,主动联系了三家快要倒闭的俱乐部,把场地按一小时50块的成本价租给他们,有时候赶上俱乐部资金周转不开,半租半送也是常有的事,有个俱乐部的教练跟我说,要是没有刘乙,他们队里20多个孩子估计早就没地方踢球了,“现在好多人搞体育都想着赚快钱,像乙哥这样把孩子的热爱放在钱前面的人,真的太少了。” 我经常和身边的朋友聊,现在的体育培训好像越来越“贵族化”了,踢个足球一年几万,学个马术十几万,好像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不配碰体育,但刘乙的做法,让我看到了体育本来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而是所有人都能平等获得的快乐,是普通孩子也能抓住的光,刘乙算过一笔账,光是给孩子免费开放场地这一项,他一年至少少赚十几万,但是他说:“这钱我赚了心里也不踏实,少赚十几万,能多几十个孩子有地方踢球,怎么算都值。”
野球场的“定海神针”,最见不得有人把踢球当耍横的由头
在乙哥球场踢过球的人,都管刘乙叫“场上定海神针”,只要他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矛盾。 我去年就在场边见过一次,两个业余队踢友谊赛,因为一个越位球吵了起来,两边加起来二十多个人围在一块,眼看就要动手,刘乙从前台拿了两瓶冰水走过去,先塞给两边的队长,然后说:“刚才的球我在监控室看了,确实越位了半个身位,要是不服咱们现在就去调监控,慢动作放给你们看,出来踢球是图开心的,不是来打架的,谁要是想耍横,以后就别进我这个球场的门。”几句话说的不怒自威,两边的人瞬间就消了气,没过十分钟又在场上笑着互相递水。 刘乙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爱冲动,踢球的时候因为争球和别人打过架,后来自己开了球场才明白,要是规矩立不住,球场就成了斗兽场,前两年有个小伙子来踢野球,嫌戴护腿板闷,死活不肯戴,结果被对方铲得小腿骨折,家属闹到球场要赔钱,刘乙二话没说就承担了全部医药费,当天就打印了告示贴在入口:所有进场踢球的人必须戴护腿板,未成年人没有家长或者教练陪同,不能踢成人场,他还自己掏腰包买了20套护具放在前台,谁忘带了都可以免费借,不用押金。 他的球场还有个坚持了10年的规矩:年满60岁的老人来踢球,永远免费,我经常在周末见到72岁的李大爷,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每周都来踢两次养生球,他说之前去别的球场,人家一听他70多了,怕承担风险根本不让他进,只有乙哥的球场愿意收他,还特意叮嘱场上的年轻人,抢球的时候别碰着老爷子,去年李大爷自己写了一幅“以球会友”的书法送给刘乙,刘乙专门装裱了挂在前台最显眼的地方,他说这是他开店这么多年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有次刘乙自己亲弟弟来踢球,防守的时候故意肘击对方球员,刘乙当场就掏了红牌把他罚下,还停了他一个月的进场资格,他弟弟私下说他不近人情,他说:“球场里没有我弟弟,只有球员,我要是偏私,这个球场的规矩就立不住,以后谁还愿意来?”
别总骂国足不行,野球场里才藏着中国足球的根
去年秋天,刘乙组织了第一届“乙哥杯”社区足球联赛,总共24支队伍参赛,球员最小的8岁,最大的68岁,有外卖员组队的“追风队”,有中学老师组成的“园丁队”,还有平均年龄不到10岁的“少年先锋队”,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刘乙自己掏钱买的一人一套运动服,还有个两百块钱镀铜的奖杯。 决赛那天来了两百多观众,周围小区的居民都搬着小板凳过来围观,喊声比我之前去看中乙比赛的时候还大,最后是外卖员队拿了冠军,他们平时送完快递就挤时间来练球,赢了之后一群人抱着奖杯在场上蹦,刘乙站在场边拍视频,拍着拍着就掉眼泪了,他说那天他想起了小时候爬铁丝网蹭球看的自己,“要是那时候也有这么一个球场,这么一群人,我可能也能去试试踢职业。” 现在大家一提起中国足球就骂,说青训不行,说联赛不职业,说球员拿高薪不干活,但很少有人想过,我们的基层到底有多少孩子能真正踢得上球?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我国平均每10万人才有一块足球场地,而且很多场地要么锁着不对外开放,要么收费高得离谱,大部分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哪来的好苗子? 刘乙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申请两块公共场地,建一个完全免费的青少年足球训练营,不用家长掏一分钱,只要孩子爱踢就能来。“别总说中国足球不行,你得先让孩子有地方踢啊,要是每个社区都有一块免费的球场,都有愿意教孩子踢球的人,说不定再过十年,就能出个能踢进世界杯的球员,那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前段时间我再去乙哥球场,看到刘乙正带着十几个小孩练传球,小宇也在里面,晒得黑黑的,射门的时候劲特别足,场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头,正聊年轻时候踢球的事,风一吹,前台挂着的“以球会友”的书法轻轻晃,冰箱里的凉白开冰得冒水珠,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强国,所谓的全民健身,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场馆,不需要什么天价的培训,需要的就是刘乙这样的普通人,守着一块小小的场地,给所有热爱体育的人留一盏灯。 刘乙总说自己没什么本事,就是个爱踢球的普通人,但是在我心里,他比那些拿高薪却踢不出成绩的职业球员,比那些只会赚快钱的体育培训机构老板,要伟大得多,他的球场里装的不是生意,是普通人最纯粹的快乐,是中国足球最接地气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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