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整理杭州亚运会的采访素材时,我翻到了376张不同国家运动员的笑脸:有裹着黑色头巾举着乒乓球拍的叙利亚少女,有皮肤黝黑举着自己画的“我爱杭州”手牌的马尔代夫游泳选手,有披着传统袍子和中国选手交换射箭的不丹运动员,还有站在田径场上对着镜头比耶的也门短跑小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亚洲幅员辽阔、文化多元,48个国家有着截然不同的语言、信仰和发展轨迹,但体育是唯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亚洲所有国家,无论人口多寡、国力强弱,都在这片赛场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找到了和彼此连接的最柔软的方式。
顶级赛场里,没有“小国配角”,每一份热爱都被看见
我第一次被亚洲体育的温度戳中,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乒乓球赛场,当时12岁的叙利亚选手亨德·扎扎站在球台边,比球网高不了多少,手里的球拍是教练淘汰下来的旧拍,球衣上甚至没有赞助商的logo,她是奥运史上最年轻的乒乓球选手,来自常年被战火笼罩的叙利亚,训练的球馆在轰炸中塌过一半,她每周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去仅存的俱乐部训练,有时候赶上停电,就只能借着手机的微光练发球,那场比赛她0:4输给了对手,下场的时候却笑着冲看台挥手,后来她告诉我:“我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我要让全世界知道,叙利亚的女孩也可以打乒乓球。”
去年杭州亚运会我再见到她时,她长高了半个头,手里拿着中国球迷送的专业球拍,球包上挂着冰墩墩和杭州亚运会的吉祥物琮琮,这次她打进了女单32强,赛后一群中国小球迷围着她要签名,她用刚学会的中文说“谢谢”,眼睛亮得像星星,亚奥理事会的工作人员跟我聊起扎扎时说,亚洲的赛事和其他大洲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从来不会把目光只放在奖牌得主身上,“亚洲有很多国土面积小、国力弱的国家,他们的运动员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金牌,但只要他们站在赛场上,就是整个国家的骄傲,我们的掌声永远给所有人”。
我在杭州亚运会的游泳馆见过来自马尔代夫的18岁选手阿明娜,她参加的是女子50米自由泳预赛,成绩比第一名慢了近20秒,是所有选手中的最后一名,但她触壁的那一刻,全场观众还是给了她最热烈的掌声,后来我采访她才知道,马尔代夫全国只有一个25米长的露天公共泳池,还经常因为涨潮被海水倒灌没法使用,她平时训练只能在海里游,有时候遇到浪大,游出去几米就被冲回来,这次是她第一次见到标准50米泳池,赛前她甚至在池边摸了半天泳道线,说“原来比赛的池子这么大”,比完赛之后,杭州的几个游泳爱好者邀请她去市内的游泳馆参观,她站在10米跳台边看了好久,说“下次我再来中国,一定要试试跳水”。
还有来自也门的短跑选手阿卜杜拉,他的国家连一块标准的塑胶田径场都没有,他平时训练就在家门口的土路上跑,鞋底磨破了就用胶水粘一粘,杭州亚运会他跑男子100米预赛,成绩是11.35秒,小组倒数第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弯着腰喘了半天,然后对着看台上的也门侨民挥了好久的国旗,他告诉我,他来参赛的路费是整个村子的人凑的,“我妈给我塞了一兜家里做的大饼,让我跑到终点就吃,我跑的时候感觉全村的人都在我身后跟着跑”。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了,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但跑了几届亚洲赛事之后才明白,对于亚洲所有国家来说,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奖牌的数量,而是它给了每一个国家平等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人口只有几十万的不丹,可以和人口十几亿的中国在射箭赛场同台竞技;常年被战乱困扰的叙利亚,可以在举重赛场拿到奖牌;连正规训练场都没有的马尔代夫选手,也可以得到全场的掌声,在这里没有“大国主角”和“小国配角”,每一份热爱都值得被看见。
民间体育的烟火气,是跨过大山与国境的“社交货币”
如果说顶级赛事是亚洲体育的“面子”,那散在街头巷尾的民间体育交流,就是亚洲体育最鲜活的“里子”,我有个跑马拉松的朋友老周,今年52岁,跑了快15年马拉松,手机里有个“亚洲马友群”,群里有300多个人,来自中日韩、东南亚、中亚十几个国家,大家每年都会约着去不同的国家跑马拉松,去年他去济州岛跑马拉松,认识了60岁的韩国选手金大叔和58岁的日本选手渡边阿姨,三个人都跑完全马,赛后一起吃部队锅,语言不通就用翻译软件聊天,知道老周喜欢吃泡菜,金大叔今年春天给老周寄了十颗自己家腌的白菜,老周给人寄了两罐西湖龙井,渡边阿姨给两个人各寄了一套自己做的和果子,今年三人约着要去蒙古跑草原马拉松,老周说:“什么地缘矛盾啊,文化差异啊,跑一场马拉松就都没了,大家都是喜欢跑步的老头老太太,哪有那么多事儿。”
我去年去新疆喀什采访,刚好赶上当地的边民足球赛,参赛的队伍有新疆各个县的牧民队,还有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的边民队,比赛就在草地上踢,没有正规的球门,用两个木棍一插就是门,踢到一半下了雨,场地全是泥,所有人都踢得浑身是泥,最后新疆的牧民队3:2赢了巴基斯坦的边民队,赛后大家一起在帐篷里吃手抓羊肉,喝奶茶,巴基斯坦的队长阿里把自己家织的地毯送给了新疆队的队长,用蹩脚的中文说:“明年你来我们那边踢,我包吃住,我们赢回来。”当地的村干部告诉我,这个边民足球赛已经办了12年了,每年都搞,有时候赶上农忙,大家就趁着收完庄稼的空隙踢,“踢完球大家就是朋友,平时谁家的牛羊跑过了国境,对方都会主动给送回来,比什么通知都好用”。
我家楼下的公园现在有一群小伙子天天练藤球,领头的是个95后叫小何,以前是踢足球的,两年前看东南亚运动会的藤球比赛觉得有意思,就网购了个藤球自己练,现在他们加了个“中泰缅老柬藤球爱好者群”,群里有500多个人,来自五个国家,每周都在线上交流技巧,每年还会在云南西双版纳搞一次线下赛,去年的线下赛他们赢了泰国的一支民间队,小何开心得请所有队友吃了三天的傣味烧烤,他说:“以前总觉得藤球是东南亚的运动,现在我们玩得也不比他们差,大家平时在群里还会互相安利当地的美食,我今年打算去泰国玩,那边的球友说要带我去吃最正宗的冬阴功汤。”
我一直觉得,民间体育是最没有门槛的“外交”,亚洲所有国家的人,可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可能不理解对方的习俗,但只要你拿着球拍、抱着足球、穿着跑鞋,大家就立刻有了共同话题,这种交流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复杂的流程,就是一群喜欢同一件事的人凑在一起玩,玩得开心了就成了朋友,这种扎根在烟火气里的连接,比很多官方的交流都更深入人心。
体育的温度,是拉着跑得慢的人一起往前走
去年东南亚运动会上,柬埔寨女足1:0赢了东帝汶,这是柬埔寨女足国家队成立以来第一场国际比赛的胜利,赛后所有队员都抱着教练哭,教练是个中国人,叫李莎,是中国体育公益组织派过去的,我采访李莎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刚去柬埔寨的时候,女足队员连正规的训练服都没有,穿的都是旧T恤,球鞋是男生穿剩下的,训练场是块坑坑洼洼的荒地,一到下雨就成了泥塘,后来国内的公益组织给她们捐了训练服、球鞋,还凑钱给她们修了一小块人工草坪的训练场,练了两年,终于赢了第一场球。“她们里面有很多姑娘是家里不同意踢球的,偷偷跑出来练,赢了球之后,很多姑娘的父母都特意跑到城里来看她们,说原来女儿踢球也能给国家争光。”
我还见过来自阿富汗的女子滑板队的纪录片,那些女孩十四五岁,裹着头巾在街头滑板,因为当地不允许女孩参加体育运动,她们只能偷偷练,滑板坏了就用胶带粘,后来日本、韩国、中国的滑板爱好者知道了她们的故事,给她们寄了几十块专业滑板,还有防护装备,去年几个滑板爱好者还专门去阿富汗,给她们当了一个月的教练,其中一个叫扎赫拉的女孩说:“我踩在滑板上的时候,感觉自己是自由的,我知道有很多其他国家的姐姐在支持我,我以后要当滑板教练,教更多阿富汗的女孩玩滑板。”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东帝汶的国家体育场是中国援建的,他们的运动员第一次在自己国家的标准田径场训练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跑道跑了三圈;蒙古的冰雪运动员以前没有室内冰场,每年只有冬天能训练,最近三年中国每年都邀请他们来黑龙江的冰场训练,去年北京冬奥会上,蒙古的冰球选手说“要是没有中国的帮助,我们根本站不到冬奥会的赛场上”;尼泊尔的山地自行车运动员以前没有专业的骑行装备,中国的骑行爱好者给他们捐了上百套装备,现在他们每年都会邀请中国的骑友去尼泊尔骑喜马拉雅山的路线。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体育就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弱国就不配参加体育比赛,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对于亚洲所有国家来说,体育从来不是零和博弈,而是“拉着跑得慢的人一起往前走”,我们总说“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概念在体育领域特别具体:不是你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你愿意把自己的训练场地开放给没有场地的国家;不是你赢了多少次比赛,而是你愿意教技术不好的国家的队员技巧;不是你站在领奖台上有多风光,而是你看到那些跑得慢的选手,愿意停下来等他们一起走,亚洲所有国家的体育发展本来就是一体的,没有哪个国家能独善其身,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看巴黎奥运会的亚洲区预选赛,不管是足球、篮球还是田径赛场,总能看到这样的画面:两个不同国家的选手比完赛,互相交换球衣,拍着对方的肩膀说笑,甚至会互相吐槽今天的场地太滑、太阳太晒;赢了的队伍会和输了的队伍一起合影,还给对方的队员送自己国家的纪念品,很多人说现在地缘冲突不断,亚洲国家之间有太多分歧和矛盾,但我总觉得,只要体育的这束光还亮着,我们就总能找到共同的语言。
亚洲所有国家拧成的这束体育的光,不仅能照亮赛场的领奖台,还能照亮普通人的生活,照亮我们共同的未来,毕竟我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脚踩着同一块土地,只要我们还愿意为同一个进球欢呼,为同一个冲刺鼓掌,我们就永远是彼此的邻居,永远是可以一起往前走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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