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北京通州宋庄的一块野球场踢散伙球,踢到下半场天降小雨,躲在棚子避雨的时候认识了57岁的王叔,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1997年十强赛的国足队服,怀里揣着个印着“北京国安”logo的保温杯,给在场每个人都递了半瓶刚从保温杯倒出来的凉白开,笑着说:“这水我泡了点菊花,比场边卖10块钱一瓶的矿泉水解渴。”
王叔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踢了40年野球,从当年什刹海旁边的土场子踢到现在的人工草皮,见证了国足冲进世界杯的狂喜,也熬过了输泰国、输越南的糟心时刻,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12岁的孙子想踢足球,报区里的足球培训班一年要两万二的学费,教练还旁敲侧击说要“意思意思”才能给孩子多安排上场时间,儿子儿媳都是普通上班族,掏这笔钱太吃力,孙子现在只能放学之后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踢矿泉水瓶。“我年轻那会踢球哪用花钱啊?学校操场随便进,体校的教练来挑人,只要你跑得快、肯吃苦,一分钱不用交就能去训练,现在怎么足球成了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了?”王叔的话,我那天记了很久。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要改革,足协出台的政策一个接一个,从中性名到限薪令,从U23政策到留洋计划,每次发布会都讲得头头是道,PPT做的一页比一页好看,但像王叔这样的普通球迷,却总觉得足球离自己越来越远,我们谈足球,张口闭口是中超冠军、世界杯出线,却很少有人问一句:小区旁边的足球场能不能免费进?孩子学踢球能不能不用塞红包?上班族下班想踢个球,能不能不用花大几百钱包场地?
别让“顶层设计”的滤镜,滤掉了底层球迷的真实需求
我去年去广东湛江采访,认识了一支叫“坡头老友队”的业余球队,队里28个人,有出海打鱼的渔民、跑同城配送的外卖员、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还有两个开五金店的个体户,这支球队从2011年凑到一起,已经踢了12年球,队长阿强跟我说,前年他们听说当地足协要办全市业余联赛,前两名能去省里打比赛,几个人凑了好几天钱,最后还差3000块报名费,再加上要自己承担裁判费、客场的交通费和住宿费,实在掏不起,最后只能放弃参赛,后来他们自己凑了2000块买了奖杯和矿泉水,在渔村的空地上办了第一届“渔民杯”,周边16个村的球队都来参赛,决赛当天来了两千多观众,比当地足协办的联赛观众还多三倍。
阿强说:“我们不奢求能踢上职业比赛,就想有个正规的地方能踢球,不用每次踢野球都跟城管躲猫猫,不用交几千块的报名费才能参加个比赛,就这么点要求,怎么就这么难呢?”
这些年足协的改革,大多是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十支职业球队,改队名、限薪资、查欠薪,不能说这些动作没用,但足球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塔尖的那几百个职业球员,而是千千万万像阿强、像王叔这样的普通球迷、普通踢球的人,日本足球能连续7次打进世界杯,从来不是靠什么天价归化球员,也不是靠拍脑袋出的政策,人家的初中足球联赛决赛能有5万观众现场看,全国的社区足球场免费对普通人开放,只要孩子喜欢踢球,不管家里有钱没钱,都能进当地的青训营,天赋好的孩子一路从校园联赛踢到职业队,不需要掏一分钱学费。
我们天天喊着要学日本学欧洲,却从来没学到最核心的东西:足球是属于普通人的运动,不是少数人的政绩工具,也不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如果足协的政策永远只盯着职业联赛,永远只看国家队的成绩,却忽略了最基层的球迷需求,那再怎么改革都是空中楼阁,塔基都松了,塔尖再怎么加固也立不住。
别拿“专业壁垒”当盾牌,球迷的吐槽是最珍贵的民意反馈
去年国足在苏州踢十二强赛对阵阿曼,我在现场看的球,散场的时候在体育场门口碰到了从甘肃天水骑了12天自行车过来的球迷大刘,他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攒了半年的钱才买上那场比赛的球票,背包上插的国旗都洗得发白了,在场门口蹲了半个多小时,就想跟当时的主教练李霄鹏说一句“能不能多上两个归化球员,大家都想赢”,最后连国家队大巴的影子都没看着,被保安劝走的时候,他蹲在路边哭了半天,说“我骑了12天车过来,就想跟他们说句加油,怎么就这么难呢?”
那场比赛国足踢平了阿曼,基本失去了出线机会,后来网上骂声一片,有足协的相关人士出来接受采访,说“很多球迷不够专业,不懂足球的发展规律,要给国家队更多耐心”,我当时看到这句话就觉得特别可笑,什么叫专业?什么叫规律?我们普通球迷确实不懂什么433还是4231的战术,也不懂什么青训体系的搭建,但我们能看出来场上的球员跑不跑、拼不拼,能看出来踢得好不好看,我们熬了大半夜看球,掏了好几个月工资买球票,我们凭什么不能说两句?
这些年足协总喜欢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管理者位置,觉得球迷不懂球,觉得球迷的意见都是噪音,却忘了球迷才是足球的衣食父母,没有球迷买票看球,没有球迷熬夜守着直播,职业联赛的赞助费从哪来?足球的影响力从哪来?前阵子贵州村超火遍全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就是因为村超没有那么多“专业规矩”,观众想怎么喊就怎么喊,球员想怎么踢就怎么踢,赢了大家一起吃长桌宴,输了也没人骂,大家图的就是个开心,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
我踢了15年野球,认识的球迷没有一个是希望中国足球不好的,大家吐槽、骂街,都是因为恨铁不成钢,要是哪天连吐槽的人都没有了,那中国足球才是真的完了,足协与其花精力去堵球迷的嘴,去说球迷不够专业,不如沉下来听听大家的意见,球迷说票价贵,你就想办法降降票价;球迷说场地少,你就想办法多开几块免费场地;球迷说国家队踢得差,你就想办法找找问题出在哪,别总拿“专业”当挡箭牌,把球迷拒之门外。
改革的成绩单,要印在野球场的草皮上,不要只写在发布会的PPT里
前阵子足协公布了《中国足球十四五发展规划》的中期成绩单,说全国已经建成了3万多块社会足球场,青训中心超过200个,注册球员数量翻了一倍,数据确实好看,但我身边踢球的朋友却都没感觉到变化:我家楼下前年就建好了一块社会足球场,建好之后一直锁着门,要预约才能进,一小时80块钱,我们这些上班族下班都7点多了,预约早就被培训班抢光了,周末就更别说,全天都被青少年训练营包了,普通人根本踢不上;我之前采访过河南周口的一个12岁的小男孩小宇,他爸是工地的钢筋工,他从小就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踢矿泉水瓶,颠球能颠2000多个,去年去试训当地的足协青训营,教练说他天赋特别好,是踢职业的好苗子,但一年要交15万的训练费,还有比赛费、差旅费,他爸砸锅卖铁也掏不起,最后只能让他回去好好读书,现在小宇放学之后还是在工地旁边踢空瓶子,说以后长大了要当足球运动员,可我们都知道,他大概率没有机会了。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好苗子,可真的没有吗?像小宇这样有天赋的孩子,全中国不知道有多少,可他们根本掏不起十几万的青训费,根本连职业足球的门槛都摸不到;我们总说中国踢球的人少,可真的少吗?全中国喜欢踢球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没有免费的场地,没有便宜的联赛可以参加,大家想踢都踢不了。
足协的改革,不能只看数据好不好看,要看这些政策有没有落到实处,要看普通人能不能享受到改革的红利,你建了3万块足球场,结果都锁着门不让进,或者收费高到普通人踢不起,那建这么多场地有什么用?你注册了几十万球员,结果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真正有天赋的穷人家孩子进不来,那这些注册球员有什么用?你搞了这么多政策,结果普通球迷连球都踢不起,连球都看不起,那这些政策又有什么用?
我之前去德国旅游,人家社区旁边的足球场全部免费开放,周末有社区联赛,老头、小孩、家庭主妇都能报名参加,当地足协的工作人员经常去社区跟球迷聊天,问问大家有没有什么需求,青训教练的工资大部分是足协补贴的,普通孩子学踢球一年只需要交几十欧元的注册费,天赋好的孩子不仅不用交钱,还能拿补贴,人家的足球能搞的好,不是因为人家比我们有钱,是因为人家真的把足球当成了普通人的运动,真的把球迷的需求放在了第一位。
接住那半瓶凉白开,才是足球发展真正的起点
上周我又在宋庄的野球场碰到了王叔,他特别开心地跟我说,他孙子的学校最近开放了足球场,放学之后学生可以免费进去踢半小时,孙子现在每天放学都要踢一个小时再回家,不用再在小区楼下踢矿泉水瓶了,你看,普通球迷对足球的要求真的不高,我们不奢求国足能拿世界杯冠军,也不奢求中超联赛能赶上英超西甲,我们就奢求能有个免费的地方踢踢球,孩子学踢球不用掏天价学费,看一场中超比赛不用花大半个月工资,国家队踢比赛的时候能拼尽全力,就这么简单。
那天王叔又给我递了半瓶凉白开,他说1997年他在工体看十强赛的时候,散场的时候工作人员免费给球迷发凉白开,那时候觉得足球特别暖,现在去工体看球,一瓶矿泉水要10块钱,还不让自带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喝着那半瓶加了菊花的凉白开,确实比10块钱一瓶的矿泉水解渴多了。
其实足协要做的事真的没那么复杂,不用总想着搞什么大动作,不用总想着出成绩赚快钱,先沉下来,到野球场去跟踢野球的人聊聊天,到学校门口去跟接孩子的家长问问情况,到贵州村超的赛场上去看看普通老百姓是怎么踢球怎么加油的,你接住了普通球迷递来的这半瓶凉白开,接住了普通人对足球最朴素的热爱,把基层的事做好了,把场地、青训、业余联赛这些小事解决了,中国足球的成绩自然就上来了。
毕竟,足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喜欢踢球、喜欢看球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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