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在伊斯坦布尔度假,本来是冲着想了好几年的加拉塔萨雷vs费内巴切的同城德比去的,结果临到地方才发现赶上国际比赛日,土超全休赛,我窝在民宿的沙发上刷了半天足球新闻,长吁短叹觉得白来一趟,民宿老板艾哈迈德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家就在朋迪克区的老巷子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惦记那些豪门的生意了,我带你去看我们朋迪克人的比赛,15里拉一张票,比你喝一杯土耳其咖啡还便宜,保证你看完忘不了。”我当时还半信半疑,觉得二级联赛能有什么意思,直到我跟着他挤在一群穿着蓝色球衣的球迷里走进那个只能坐12000人的小球场,才意识到我那天挖到了足球世界里最珍贵的宝藏——那是我第一次看土甲,也是我看过的最难忘的一场足球赛。
不是土超的“陪衬”,是土耳其足球扎进社区的根
很多人对土耳其足球的印象只停留在土超的三巨头:加拉塔萨雷、费内巴切、贝西克塔斯,知道有不少顶级球星曾在这里淘金,却很少有人关注作为第二级别联赛的土甲,甚至有人觉得土甲就是土超的“垫脚石”,是给豪门练小妖、给降级队过渡的无关紧要的联赛,但只要你真正走近土甲就会发现,它才是土耳其足球真正的毛细血管,是支撑整个国家足球生态的底座。
土甲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963年,比不少国家的顶级联赛历史还要长,目前联赛共有18支参赛队,除了极少数从土超降级的队伍,绝大多数都是扎根当地几十年的社区球队,没有豪门二队,也没有频繁换赞助商改名字的“流浪者球队”,比如我那天看的主队朋迪克体育,1970年就是由当地码头的装卸工人组建的,最早的主场就是码头旁边一块压平的空地,球员都是下班之后换了球衣就上场,球迷就是一起干活的工友和附近的居民,后来球队慢慢踢出名堂,也是本地居民凑钱、政府补贴一点点建起了现在的球场,到现在已经有53年的历史,名字从来没改过,主场也从来没搬出过朋迪克区。
艾哈迈德告诉我,他们家祖孙三代都是朋迪克的季票持有者,他7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爸爸进场看球,当时的季票才5里拉,现在他的孙子刚满6岁,已经能准确喊出所有首发球员的名字,而全家三口的季票加起来也才600里拉,换算成人民币不到200块钱,就能看满整个赛季的19个主场。“我小时候的同学、现在的邻居、甚至我工作的汽修店的老板,我们都是朋迪克的球迷,赢球了我们一起去街边的烤肉店庆祝,输球了就一起骂教练,这支球队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俱乐部。”艾哈迈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骄傲根本藏不住。
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土耳其国家队近10年冒出来的年轻球员,有近6成都是从土甲踢出来的:2022年世界杯上表现抢眼的后卫德米拉尔,18岁的时候还在土甲的卡尔舍亚卡踢主力;现在效力于巴萨的中场核心凯西,当年刚到欧洲的第一站就是土甲的根克勒比利吉;甚至土耳其国家队的功勋老帅特里姆,职业生涯的第一份主教练合同,也是土甲的伊兹密尔体育给的。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国家足球基础牢不牢,从来不是看顶级联赛有多少大牌球星,而是看次级联赛有没有足够多扎根社区的稳定球队,有没有让普通小孩能摸到职业足球门槛的通路,土甲之于土耳其足球,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营销,不需要天价的转会费,只要能让每个城市的普通人都有自己的主队,让爱踢球的小孩不用花大价钱进青训营也能有球踢,这个国家的足球就永远不会缺后备力量。
10块钱门票的赛场,藏着我见过最鲜活的足球烟火气
那天的比赛是朋迪克对阵刚从土超降级的开塞利体育,本来我以为这么小的球场坐不满,结果离比赛开始还有半小时,看台已经挤了八成,不少人还拖家带口,怀里抱着还没上学的小孩,手里拎着装着零食的塑料袋,完全不是去看“正式比赛”的拘谨样子,倒像是去参加社区的露天派对。 进场的时候看门的大爷看到我是外国人,直接塞给我半袋刚炒好的烤榛子,用蹩脚的英语说“欢迎来朋迪克”;我旁边坐的大叔听说我是中国来的,直接把他手里的咸酸奶塞给我尝,还给我围上了他多带的一条蓝色围巾,怕我看不懂还专门用手机翻译软件给我讲两队的恩怨:“开塞利上次赢我们还是2017年,今天他们肯定赢不了!” 整场比赛的氛围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球场小,看台离替补席不到10米,我能清晰听到朋迪克的教练在场边扯着嗓子喊球员跑位,能看到球员跑过边线的时候和看台上的熟人打招呼,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个穿10号球衣的小球迷举着个手写的牌子站在看台最前面,牌子上写着“我过生日,想要一件队长的球衣”,结果队长刚走回替补席就看到了他,直接把身上的训练服脱下来扔给了场边的工作人员,还专门招手让小球迷下来,抱着他在草皮上踢了两脚球,全场一万多人一起给他唱生日歌,那个小球迷抱着球衣哭的脸都红了。 我去看台后面的流动摊买烤肠,一根才3里拉,换算成人民币才2块钱,价格和外面街上的小店一模一样,卖烤肠的阿姨还给我多刷了一层辣酱,说“今天肯定赢,多吃点好有力气喊”,我当时特别感慨,国内不管是演唱会还是体育赛事,场馆里的物价永远比外面贵两三倍,好像只要进了这个门,观众就是待宰的羔羊,但在土甲的小球场里,这些做小生意的摊主都是本社区的居民,来摆摊就是给邻居们提供方便,根本没想过靠比赛赚球迷的钱。 下半场补时最后1分钟,朋迪克的20岁小将阿卡尔接队友传中头球破门,完成绝杀,整个球场瞬间炸了,我旁边的大叔直接抱着我跳,我脸上被蹭了好多他脸上涂的蓝色油彩,前排的人把啤酒往天上洒,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喊阿卡尔的名字,我后来才知道,阿卡尔就是朋迪克本地人,从小在球队旁边的社区球场踢球,是朋迪克自己青训出来的孩子,那场是他第一次代表一线队首发,进球之后他直接跑到看台边,对着他爸妈坐的方向跪下来磕头,那个场景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鼻子发酸。 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沿着街道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唱歌,路边的杂货店老板搬了一箱汽水放在门口,免费给路过的球迷拿,整条街都飘着烤肉和啤酒的味道,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互相击掌,艾哈迈德说,每次赢球他们都这样,有时候闹到半夜才散,整条街的人都不会嫌吵。 我一直觉得,足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普通人的游戏,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球星的光环,也不是什么精妙的战术,而是这种实实在在的烟火气:你身边坐着的都是和你一起长大的邻居,你们为同一个进球跳起来的时候胳膊肘撞在一起的温度,赢球之后和陌生人一起干杯的爽快感,这些东西在动辄几百上千块门票的五大联赛赛场早就少见了,却在10块钱门票的土甲赛场,被保存的完完整整。
土甲的“不着急”,打了多少功利足球的脸
后来我关注了好几年土甲的新闻,越了解越觉得,土甲的存在,刚好戳中了现在商业化足球最痛的软肋。 现在的顶级足球联赛早就成了资本的游戏:豪门球队随便一个球员的转会费就过亿欧元,普通球迷想买一张主场前排的门票要花掉半个月的工资,球队为了成绩动不动就换教练、买大牌,根本不在乎跟着球队几十年的老球迷的感受,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欧超联赛,本质上就是豪门想撇开小球队自己赚大钱,根本不管足球生态的死活。 但土甲好像完全活在另一个世界:整个联赛所有球队的一年总预算加起来,还不如英超一个豪门的转会费多,大多数土甲球员的月薪只有三四千里拉,换算成人民币不到1000块钱,和当地普通上班族的工资差不多,很多球员家就在本社区,下了训练就坐公交回家,路上遇到球迷还会停下来聊两句,一起拍个照,土甲的球队绝大多数都是会员制,不是某个老板私人的财产,所有重大决策都要会员投票,就算球队升上土超有了更多预算,首先要做的也不是买大牌,而是给球迷涨福利、给社区修球场。 2022年朋迪克体育成功升上土超,球队做的第一个决定不是涨门票,而是给所有连续买了20年以上季票的老球迷免费送一年的季票,还花了一半的升超奖金,在球场旁边修了两个免费的社区足球场,给本地的小孩踢球用,当时艾哈迈德给我发视频,镜头里的他和一群老球迷站在新修的球场上,笑的像个小孩。 我有时候会拿土甲和我们的中甲联赛比,论投入,我们的中甲球队预算比土甲高得多,不少球队还请过外籍大牌教练,但为什么我们的次级联赛永远没什么关注度,甚至年年都有球队解散?本质上就是太急功近利了:很多球队都是企业的“广告招牌”,换个赞助商就换个名字,企业撤资了球队直接就没了,根本没有扎根社区的打算;门票卖的不便宜,球迷和球队之间也没有情感连接,自然没人愿意去看。 我一直觉得,足球的发展从来不是快就是好,花几十亿堆出来的顶级联赛冠军,换不来几代人对一支球队的归属感,不如慢下来学学土甲的思路:先把每一支小球队和它所在的城市绑在一起,让球队的名字几十年不变,让普通人花一顿早饭的钱就能进场看球,让爱踢球的小孩在家门口就能看到职业比赛,先把足球的群众基础打牢,不然再热闹的顶级联赛也只是空中楼阁。 现在我家的衣柜里还挂着那天艾哈迈德塞给我的朋迪克体育的旧围巾,边缘已经磨起了球,上面还印着2018年土甲保级成功的 slogan,每次朋友来我家看到,问我这是哪个豪门的周边,我都会笑着给他们讲那天的故事:10块钱的门票,2块钱的烤肠,补时阶段的绝杀,还有一群和我素不相识的人抱着我跳的样子。 我们现在聊足球,总喜欢比谁看的联赛级别高,谁见过的球星多,却越来越少有人记得,足球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快乐,土甲没有身价过亿的球星,没有能坐八万人的豪华球场,甚至连转播镜头都经常晃的模糊,但它有最真实的热爱,有足球最本真的样子,如果以后你有机会去土耳其,别只想着去看土超的豪门德比,找个当地的朋友带你去看一场土甲,你一定会和我一样,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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