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挤在锡林郭勒盟赛马节的观众堆里,晒得脑壳冒油的时候,看着远处的扬尘里冲出来一匹栗色的马,把后面的对手甩了快100米,冲线的时候骑手举着马鞭喊的那句蒙语我听不懂,但旁边的解说员扯着嗓子喊“飞梭!三河马飞梭夺冠了!”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从小在课本里看到的“中国三大名马”——三河马、伊犁马、河曲马,不是冷冰冰的科普词条,是真的能在赛场上风驰电掣,能让全场人站起来欢呼的“体育明星”。
作为跑了7年马业赛道的体育作者,我见过欧洲温血马在奥运赛场上跳1米6障碍的优雅,也见过澳洲纯血马在速度赛马场上跑1000米只用57秒的震撼,但最让我心动的,始终是咱们中国这三大名马身上独有的“烟火气”:它们是草原牧民放羊的伙伴,是民族赛马场上的夺冠常客,现在甚至走进了都市马场,成了普通人接触马术运动的“启蒙老师”。
先唠唠三大名马的“家底”:个个都是数千年养出来的“赛场天选之子”
很多人对中国本土马的印象还停留在“个子小、跑不快、只能拉车”的刻板印象里,真的是大错特错,就拿我接触过的三大名马来说,每一种的天赋放到赛场上都能打。 先说夺冠的那匹三河马“飞梭”,它的主人是95后蒙古族骑手阿木尔,当天比的是15公里草原长距离赛,“飞梭”跑完全程只用了28分钟,冲过终点的时候身上的汗都没透,呼吸平稳得像刚散了步,阿木尔跟我说,三河马是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的“土特产”,是当年蒙古马和俄罗斯后贝加尔马、英国纯血马杂交选育了上百年才出来的品种,短距离爆发力不输纯种马,1000米最快能跑1分11秒,长距离耐力更是碾压进口马,“去年我带它去参加全国民族马术锦标赛,15公里跑下来,旁边的进口纯血马都累得站不稳,它还能绕着赛场跑两圈撒欢”。 我第一次见伊犁马是2021年去新疆昭苏参加天马节,当时有个业余组的场地障碍赛,23岁的哈萨克族女骑手古丽骑着一匹浅灰色的伊犁马“雪青”,连跳10道1米2的障碍零罚分,把全场用进口温血马的选手都比了下去,昭苏当地育了30年马的李师傅跟我说,伊犁马就是当年汉武帝求而不得的“乌孙天马”后代,现在经过改良的伊犁马肩高能到1米55,身体结构特别适合跳跃,而且比进口温血马皮实得多,“冬天零下20度放在室外不用盖马毯,吃普通的草料就行,不像进口马娇气得很,吃进口草料还要定期体检,成本是伊犁马的三四倍”。 最让我震撼的是河曲马,去年我去青海玛曲参加格萨尔赛马节,当地海拔3600米,我走两步都要喘三喘,结果河曲马驮着骑手跑10公里的高原赛事,最快的只用了17分钟,冲过终点的时候连粗气都不喘,当地老牧民丹增告诉我,河曲马生长在甘青川交界的河曲草原,几千年都在高海拔地区生活,心肺功能比其他马强得多,蹄子又厚又硬,走山地碎石路都不用钉掌,“去年阿尼玛卿山有游客被困,搜救队就是骑河曲马上山,海拔4000多米的雪路走得稳得很,换别的马早就高原反应倒下了”。 我一直觉得,三大名马才是真正的“天选运动马”:它们不是人工刻意培育出来只为了参赛的“赛事机器”,是经过了几千年自然和人文双重筛选出来的品种,适配性强、耐造、对环境要求低,天生就适合大众体育和民族赛事的需求,这一点是进口马根本比不了的。
从战场、牧场到赛场:三大名马陪着中国人跑了几千年
三大名马的历史,其实就是半部中国的游牧文明史和体育史。 很多人不知道,当年成吉思汗西征的队伍里,就有不少三河马的祖先,它们耐寒、耐粗饲,能连续几天不吃不喝长途奔袭,是冷兵器时代最好的“战略装备”;伊犁马当年是乌孙国送给汉武帝的贡品,汉武帝专门写了《天马歌》称赞它“腾昆仑,历西极”,是汉朝骑兵最重要的战马来源;河曲马更是格萨尔王传说里的“神驹”,当年吐蕃王朝的骑兵靠它统一了青藏高原,后来的茶马互市里,河曲马是中原地区最抢手的战略物资。 冷兵器时代结束之后,很多人说“马没用了”,可三大名马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人的生活,只是它们的战场从疆场变成了赛场,现在全国每年大大小小的民族赛马赛事里,90%以上的参赛马都是这三大名马:内蒙古的锡林郭勒国际赛马节,每年有超过1000匹三河马参赛,最高奖金能到100万;新疆昭苏的天马国际旅游节,伊犁马的速度赛和障碍赛是最受游客欢迎的项目,每年能吸引几十万游客过去观赛;甘肃玛曲的格萨尔赛马节,河曲马的专属赛事已经办了18届,是整个安多藏区最盛大的体育活动。 甚至现在很多都市马场也开始用三大名马做教学马了,我认识北京通州一家马术俱乐部的教练大刘,前几年他一直坚持用进口温血马教学,一节课收费800块,学员大多是家境不错的孩子,去年他从昭苏买了6匹改良伊犁马,把普通体验课的价格降到了300块一节,不到半年就多了200多个普通学员,“之前大家都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骑一次要大几百,现在用咱们自己的马,成本降下来了,普通上班族、小学生都能来体验,我带的几个用伊犁马上课的小学员,上个月参加北京青少年马术邀请赛,还拿了两个三等奖,一点都不比用进口马的孩子差”。 我始终觉得,咱们国家的马术运动要想真正普及,不能总盯着进口马和高端赛事,三大名马才是最好的“破局点”:它没有进口马那么高的购买和饲养成本,能拉低大众参与马术的门槛,还自带文化属性,老百姓骑的时候能感受到咱们自己的马文化,这不比一味追捧外国马、花大价钱买别人的品种香得多?
我见过的三个养马人:和三大名马绑在一起的人生
我跑马业这几年,认识了不少养三大名马的人,在他们眼里,马不是商品,是家人,是传承。 第一个就是三河马的主人阿木尔,他大学学的是体育教育,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留在呼和浩特当老师,结果他带着攒的3万块钱回了呼伦贝尔老家,养了5匹三河马,现在他的俱乐部已经有40多匹三河马,带了22个当地的年轻骑手,去年一年参加了8场全国性的民族赛马,拿了11个奖,他跟我说,小时候爷爷跟他讲“三河马是蒙古人的腿,我们走到哪都不能丢”,现在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让三河马站到更高的赛场上,“之前有个国外的马业专家来看我的马,说不敢相信中国本土马能跑这么快,我就想以后带着我的马去参加国际长距离赛马,让全世界都知道咱们中国也有好马”。 第二个是昭苏的育马师李保国,今年58岁,养了36年伊犁马,之前别人都说“伊犁马只能在草原跑,根本登不上竞技马术的台面”,他不信邪,花了12年时间做伊犁马的选育,跑遍了整个伊犁河谷找好的种马,现在他培育的伊犁马有27匹在全国的马术赛事里拿过奖,其中有3匹已经进入了国家马术队的备选名单,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视频,是他培育的一匹叫“闪电”的伊犁马跳1米4障碍的画面,动作稳得和进口温血马没区别,“我这一辈子啥也没干,就琢磨怎么把伊犁马养好,现在看到我养的马能拿奖,能被专业骑手认可,我这辈子就值了”。 第三个是玛曲的老牧民丹增,今年72岁,养了一辈子河曲马,前几年河曲马没人要,很多人都把马卖去杀了,他心疼,自己掏腰包把十几匹品相好的河曲马买下来养着,现在他的儿子在当地做河曲马的保护和赛事运营,去年他们办的河曲马专属赛马节,吸引了全国300多匹河曲马参赛,还有不少游客专门过去买马,现在当地养河曲马的牧民又多了起来,丹增跟我说,他10岁的时候父亲给了他第一匹小河曲马,他骑了它22年,“河曲马是我们的伙伴,是格萨尔王留给我们的宝贝,我们不能把它丢了,要让它一直跑下去”。 每次和这些养马人聊天的时候我都特别感动,其实三大名马从来都不是孤立的物种符号,它是和中国人的情感、梦想、传承绑在一起的,这些人对马的感情,不是生意,是刻在骨血里的热爱,而这种热爱,就是咱们民族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别让三大名马只活在历史里:本土马产业的破局路该怎么走
不过现在三大名马的处境其实并不算好:很多人提起好马第一反应还是进口温血马、纯血马,觉得本土马“土、低端”;本土马的选育体系还不完善,很多好的品种没有得到系统的培育;不少商业马术赛事甚至明确规定不允许本土马参赛,把三大名马挡在了专业赛场的门外。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做文化自信、体育自信,三大名马就是最好的载体,要让它们从草原走进大众视野,其实要做的事有很多。 首先是赛事要给本土马更多机会,现在很多赛事总想着和国际接轨,只用进口马,其实完全可以多设本土马的专属组别,就像内蒙古的赛马节、昭苏的天马节那样,专门给三大名马设高奖金的赛事,既能鼓励牧民养马,也能让更多人看到本土马的实力。 其次要降低大众参与的门槛,现在都市的马术俱乐部完全可以多引入性价比高的三大名马作为教学马,把体验课的价格打下来,让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就能骑马,我上个月在通州的马场骑了一次三河马,性格特别温顺,新手骑也不容易受惊,体验感一点都不比进口马差,价格还便宜了一半,这样才能让马术从“贵族运动”变成大众运动。 最后还要做咱们自己的马文化IP,日本有“有马纪念”赛马IP,每年能吸引几千万人观赛,咱们完全可以给三大名马做专属的赛事IP,拍纪录片、做文创、做赛事直播,让更多人知道三河马、伊犁马、河曲马的故事,让这些跑了几千年的名马,变成年轻人也喜欢的“体育明星”。 去年在锡林郭勒的赛马节上,阿木尔骑着“飞梭”冲过终点的时候,全场的牧民都站起来欢呼,白色的哈达像雪片一样往他和马身上扔,风把他的蒙古袍吹得鼓鼓的,“飞梭”的鬃毛飘得特别高,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这些在草原上跑了几千年的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它们只是换了个赛道,继续陪着中国人,一路往前跑。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