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丽江做乡村体育公益调研,车开到束河古镇往西三公里的一片撂荒地边,隔着半人高的狗尾巴草,我最先听见的是沙哑的哨声,接着是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呼喊,穿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皮肤黑得发亮的男人就是纳加,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系鞋带,指尖上还沾着补鞋用的胶水痕迹,风从玉龙雪山的方向吹过来,卷着土场的细沙打在人脸上,他抬眼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才看见他额头上那道两厘米长的疤——是上个月给孩子修球门的时候,被掉下来的钢管砸的。
作为土生土长的丽江彝族汉子,纳加的人生前半段和足球绑定,后半段,他打算把自己彻底“焊”在这片土场上,给山里的孩子搭一条能摸到足球梦的梯子。
从职业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所有奖状烧在了金沙江边上
纳加是真的踢过职业足球的,16岁那年他在县里的中学联赛上被云南足协的球探看中,拉去了省队练中后卫,20岁就站上了中乙联赛的赛场,那时候他是整个村子的骄傲,每次回家探亲,全村的小孩都围着他要摸他的职业球员证,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命运的转折点在23岁那年,一次联赛拼抢中他十字韧带完全断裂,手术做完医生告诉他,以后别说剧烈运动,就连长时间跑步都要小心,退役通知下来的那天,他抱着一摞从少年队到职业队的奖状、奖牌,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回了老家,在金沙江边上把所有奖状都烧了。“那时候觉得人生都暗了,我从小到大连放牛都把球揣在怀里,踢了快15年,突然就不能踢了,你说我能干啥?” 本来省足协给他安排了省城小学体育老师的工作,朝九晚五稳定体面,他收拾行李准备去报到的前一天,在村里的土路上撞见了10岁的小海,那孩子光着脚,把一个灌满沙子的矿泉水瓶当球踢,颠球颠了32下才掉,看见纳加穿着球衣,怯生生地过来问:“叔叔,你踢的球,是不是不用装沙子也能弹起来?” 那天纳加跟着小海回了家,才知道小海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连几十块钱的足球都买不起,更别说什么专业训练,他在小海家的土墙上看见用木炭画的足球场,还有歪歪扭扭写的“我要踢足球”五个字,当天就给省城的领导打了电话,说工作不去了,他要留在山里教小孩踢球。 这个决定差点把他爸妈气出病来,周围的村民也说他傻:“放着城里的福不享,回来带一群野孩子瞎跑,能有啥出息?”纳加没解释,把自己的退役补偿金拿出来,又找朋友借了两万块钱,租下了村头那片撂荒地,自己带着几个最早来的孩子拔草、捡石头、平场地,整整干了半个月,才整出一块能跑的土场。 我做体育行业这些年,听过太多人说“中国青训要走精英路线,要砸钱选好苗子”,但我始终觉得,真正的青训恰恰该扎根在这些没人看见的角落,那些光着脚在土路上踢矿泉水瓶的孩子,未必比城里花几万块上足球兴趣班的孩子天赋差,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一个有人愿意伸手拉他们一把的台阶,纳加做的,就是这个搭台阶的事。
38双补了又补的球鞋,和27张沾着牛粪的奖状
纳加的训练营从最开始的7个孩子,到现在已经有120多个人了,最小的6岁,最大的14岁,其中还有17个女孩子,所有来训练的孩子分文不取,只要你喜欢踢,随时可以来,球鞋、球衣、训练用的水,全是纳加自己掏钱买,实在不够了就找网友募捐。 他的宿舍门口有个破铁架子,上面摆着38双补了又补的球鞋,每双鞋的鞋头或者鞋侧面,都有好几层补丁,纳加说这都是孩子们穿坏的,扔了可惜,他就从网上买了补鞋的胶水和皮子,晚上训练完了就坐在宿舍门口补,补好了还能再穿两三个月,我拿起其中一双粉色的球鞋,鞋头补了三层,纳加笑着说这是队里唯一的女队队长阿芝的:“这丫头拼得很,去年冬天鞋头踢破了,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也不肯说,还是我训练的时候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才发现鞋破了,我把自己的旧运动鞋剪了鞋头给她套在里面,她穿着踢了整整一个月的比赛。” 去年夏天纳加带U12的队去昆明参加全省青少年足球邀请赛,这是孩子们第一次走出丽江,为了省路费,他们坐了8个小时的大巴,住的是20块钱一晚的地下旅馆通铺,每天吃饭就是馒头配泡面,队里的孩子第一次见电梯,站在里面不敢动,生怕踩坏了要赔钱,比赛前一天早上赶车,有个孩子不小心踩了路边的牛粪,球衣下摆蹭了一大块,洗也洗不掉,他就那么穿着沾着牛粪的球衣上了赛场。 没人看好这群从山里来的、连像样球鞋都没有的孩子,但是他们一路赢到了决赛,最后点球大战惜败,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孩子抱着奖杯哭,他们的球衣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牛粪,脚上的球鞋补着补丁,但是站在领奖台上,背挺得比谁都直,那次比赛之后,有3个孩子被省足校看中,其中的女孩阿美,还进了国少队的备选名单。 纳加的宿舍墙上贴满了孩子们拿的奖状,整整27张,每张边角都皱巴巴的,有的沾着泥,有的沾着牛粪,他总说这些奖状比他当年拿的职业联赛奖牌还金贵:“这些孩子以前连山都出不去,现在能站在省城的领奖台上,能让省里的教练说一句‘这孩子有天赋’,比啥都强。”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商业青训机构,张口闭口就是“培养未来国脚”“踢出来年薪百万”,但纳加的训练营里从来不说这些,他告诉孩子,踢球首先是开心,是有个好身体,是学会不服输,就算以后踢不了职业,你有这股拼劲,出去打工、创业,干什么都不会差,很多人说体育是城里人的奢侈品,是有钱人才能玩的兴趣爱好,但在这些山里的孩子眼里,体育是他们这辈子最公平的机会:不用拼家底,不用拼人脉,你跑得多快、拼得多狠,就能拿到多少回报,这27张沾着牛粪的奖状,就是对“体育公平”四个字最好的注解。
我不是什么“乡村足球教父”,我只是不想让孩子走我的老路
现在纳加的名气越来越大,有媒体来采访他,给他冠了个“乡村足球教父”的名头,他每次听见都赶紧摆手:“啥教父啊,我就是个退了役的球员,没啥文化,就是不想让这些孩子走我的老路。” 纳加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小时候没有专业的教练带,瞎踢了很多年,动作不规范,才导致后来受伤那么重,所以现在他教孩子,第一个要求就是动作要标准,宁愿少踢两场比赛,也不能让孩子带伤训练,队里的阿美被选去国少备选的时候,她爸妈本来不同意,说女孩子踢什么球,初中毕业就该出去打工赚钱供弟弟上学,纳加知道了之后,拎着两箱牛奶往阿美家跑了三趟,跟她爸妈拍胸脯保证:“孩子如果能踢出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要是真踢不出来,我出钱给她上技校,学个美容、护理的手艺,以后也能养活自己,绝对不让她这么小就出去打工。” 就这么磨了半个月,阿美爸妈才松了口,阿美去省足校报到的那天,纳加给她买了新球鞋、新球衣,塞给她五百块钱,跟她说:“好好踢,别想家,有啥事给我打电话,我永远是你后盾。” 现在纳加的训练营也收到了不少好心人的捐助,有网友寄来的球鞋、球衣,有企业捐的训练器材,还有不少职业球员趁着休赛期过来给孩子上公益课,但是纳加还是每天住在土场边的板房里,顿顿吃泡面,捐来的钱他一分都不碰,全部记在账本上,花在孩子身上,他今年35岁了,还没结婚,爸妈催他催得紧,他总说:“再等等,等这批孩子大点,等场地修起来了再说。” 我总在想,我们天天吐槽中国足球不行,吐槽青训断档,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不是中国没有好苗子,而是太多好苗子被埋没在了山里、村里、土路上,没人看见,没人教,中国足球的根从来不在中超的天价转会费里,不在顶级联赛的聚光灯下,而在纳加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这些光着脚在土场上跑的孩子脚下,要是能多10个、100个纳加这样的人,愿意沉到最底层给孩子托底,中国足球何愁没有未来?
我的梦想是,有一天能看到我的孩子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我临走的时候,纳加正带着孩子踢队内比赛,土场扬起的灰尘里,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笑声传得老远,远处的玉龙雪山山顶还积着雪,阳光照下来,整片场地都发着光,纳加靠在球门边上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有两个:一个是能凑钱修一块人工草皮的场地,这样下雨的时候就不会满场泥泞,孩子摔了也不会蹭得一身伤;另一个是能多来两个专业的教练,他一个人带120个孩子,精力实在不够,很多更专业的战术、技术,他也教不了。 “我也不求120个孩子都能踢职业,那不可能。”纳加笑得有点腼腆,“哪怕120个里就出一个,能站在职业赛场上,甚至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我这十几年的付出就值了,就算都踢不出来也没关系,这些孩子通过踢球,有了好身体,有了不服输的劲,以后走到社会上,遇到挫折了也不会轻易认输,这就够了。” 那天我开车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后面孩子的笑声和纳加的哨声,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明星球员,见过太多座无虚席的顶级赛场,但没有一个场面,比那天的土场、那群穿破球鞋的孩子、那个晒得发黑的基层教练,更让我觉得动容。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但是在纳加这里,体育精神是他补了一层又一层的球鞋,是他跑了三趟劝回来的女队员,是27张沾着牛粪的奖状,是120个山里孩子眼里的光,中国体育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英雄,缺的是纳加这样,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给孩子搭梯子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脊梁,是中国体育的未来所在。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