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我去厦门翔安的一家大众高尔夫练习场找朋友,刚进门就看见场边围了一小圈人：一个穿洗得发灰的白色速干T恤、裤脚沾着草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红着眼圈的小男孩擦眼泪，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掉了漆的七号铁，脚边还摆着一双鞋帮开了胶的运动鞋，男人捏着男孩的手腕慢动作挥了三次杆，又把自己随身带的备用杆递给他：“你试试这个，杆身软一点，适合你现在的力气，打偏了没关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球都碰不着。” 我一开始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青训教练，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跟我说“那是李永远”，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蹲在地上汗流浃背、连个教练胸牌都没戴的男人，是拿过7个国内职业高尔夫赛事冠军、曾经打进过亚巡赛前十的中国顶尖职业球员，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比起“冠军李永远”，他似乎更享受“教练李永远”这个身份。
16岁才摸球杆的“野路子”，靠一根借来的杆打懵全场
和很多从小接受专业训练、家境优渥的高尔夫球员不同，李永远的高尔夫之路，从一开始就写满了“不符合规则”。 他是云南曲靖农村出来的孩子，16岁那年跟着老乡到广东东莞的高尔夫球场当球童，每天的工作就是帮客人背球包、捡打飞的球，一天走十几个公里，赚的钱大半要寄回家里给生病的妈妈治病，他第一次对高尔夫产生兴趣，是看见一个客人打出了一杆进洞，周围人都在鼓掌，那个瞬间他觉得“原来把一颗小球打出去，能这么有成就感”。 可当时的高尔夫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有钱人的运动”，球场老板看见他偷偷拿客人落下的旧球在空草皮上练挥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穷小子也配打高尔夫？别弄脏了我的草皮！”一起当球童的工友也劝他别做白日梦：“一套杆顶我们半年工资，你拿什么打？” 他当时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本来想买一根二手的七号铁，结果妈妈心脏病发住院，钱全部打回了家，是同宿舍的球童阿凯把自己攒了一年才买的杆借给他：“你好好练，将来拿了冠军，别忘了兄弟就行。”就靠着这根借来的杆，李永远每天凌晨4点爬起来，趁球场还没开门，在练习场偷偷练两个小时，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挥杆的时候血沾在杆柄上，他就缠两层胶布继续练，一年下来，他光磨破的手套就有37双。 2008年他第一次报名参加广东的业余高尔夫公开赛，签到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他：别人都是拉着定制的球包，十几根杆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是赞助商定制的球衣，他就背着个帆布包，里面只有那根借来的七号铁，球衣是淘宝99块钱买的，连个logo都没有，裁判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走错场的球童，直到他掏出参赛证才放他进去。 那场比赛他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你用一根杆就打败了那么多带全套装备的选手，有什么秘诀吗？”他举着手里的杆说：“我没什么秘诀，就是比别人多练了几万杆而已。” 那天我和他坐在练习场的台阶上聊天，他给我看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是他第一次拿奖的时候和阿凯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笑的露出一口白牙，我问他现在还觉得高尔夫是“贵族运动”吗？他摇了摇头：“从来都不是，球杆拿在手里，不管你是富二代还是穷小子，挥杆的动作是一样的，球飞出去的路线也是一样的，体育的公平从来都不是写在规则里的，是你自己一杆一杆打出来的。” 我深以为然，之前我对高尔夫的刻板印象，也停留在“商务社交工具”“有钱人的消遣”上，可李永远的经历恰恰戳破了这种偏见：任何运动本质上都没有门槛，有门槛的从来都是人心里的偏见，只要你愿意挥杆，你就有资格站在球场上。
推掉百万代言开平价学院，他说“好苗子不该被钱卡死”
2018年是李永远职业生涯的巅峰期,他拿了中巡赛的年度总冠军，有国内知名的高尔夫品牌找上门，要给他签一年300万的代言合同，条件只有一个：他不能再做平价青训，要配合品牌走高端路线，开的学院年费最低十万起，只收家庭条件好的学员。 他当天就拒绝了。 “我要是签了这个合同，那些像我当年一样的穷孩子，就再也碰不到球杆了。”李永远说，他打职业赛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掏不起十几万的学费、买不起好的球杆，不得不放弃高尔夫，“我当年运气好，有兄弟借我杆，有教练愿意免费教我，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当那个给孩子递杆的人。” 他拿着自己这么多年打比赛攒的奖金，在厦门开了第一家“永远高尔夫学院”，学费定得低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成人练球一个小时20块，青少年青训一个月800块，要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有天赋直接免学费，甚至包吃住。 开头我见到的那个小男孩叫陈默，爸妈是重庆来厦门的务工人员，爸爸在工地干活，妈妈在电子厂上班，他之前在练习场旁边捡别人打飞的球玩，被李永远看见了，测试了一下发现他协调性特别好，是个好苗子，李永远找上门跟他爸妈说“孩子的学费我全免，球杆我给买，你们就让他练吧”，一开始陈默爸妈还不信，觉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直到李永远把陈默带到学院，给了他一套新的球杆，两口子才放下心来，2024年全国青少年高尔夫锦标赛，陈默拿了U14组的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我最感谢李教练，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打高尔夫”。 还有个叫张磊的孩子，当年15岁，爸爸去世了，妈妈靠摆地摊供他上学，本来已经准备辍学去打工，李永远知道之后专门跑到他家里，跟他妈妈说“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出，要是他打不出来，将来我给他找工作，我保证他能养活你”，现在张磊已经是学院的教练了，他带的学员也都是家境普通的孩子，上个月他还自己掏腰包，给三个贫困学员买了新的球杆。 这些年为了维持学院的运营，李永远没少“折腾”：别人打职业赛赚了奖金都买房买车，他的奖金全部贴到了学院里，有时候学员要去外地比赛经费不够，他就去接商业活动、去打业余表演赛，赚的钱全部给孩子当路费住宿费，有人劝他“你好歹也是个冠军，别把自己搞的这么累”，他说：“我拿一个冠军，只有我自己光荣，我要是能教出10个、100个好球员，那才是中国高尔夫的光荣。”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从来不缺能拿冠军的顶尖运动员，缺的是愿意沉下心来做普及的“播火者”，太多的体育项目现在都在走“精英路线”，把门槛抬得越来越高，好像没钱就不配玩体育，可李永远做的事，恰恰是在把那些被架在云端的项目拉回地面，告诉所有人：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你热爱，你就有资格参与，这种价值，比拿十个冠军都要大。
“我从来不是什么教父，我只是想让更多人敢碰高尔夫”
现在网上有人叫李永远“中国平民高尔夫教父”，他听见了赶紧摆手：“别瞎说，我就是个普通的打球的，什么教父不教父的，我就是想让更多人敢摸球杆而已。” 他现在每天都泡在练习场，早上8点到，晚上6点才走，大部分时间不是自己练球，是蹲在地上给孩子调动作，中午和学员一起吃食堂15块钱一份的盒饭，两素一荤，他吃的比谁都香，去年有个百万粉丝的体育网红来他的学院拍视频，一进门就皱眉头说“李教练你这学院也太破了，装修这么差，连个休息的贵宾区都没有，不符合你冠军的身份啊”，李永远当场就怼回去：“我要是装的金碧辉煌，那些打工的、送外卖的、普通上班族，敢进来吗？我开这个学院，本来就不是给有钱人服务的。” 这两年他还在抖音上更免费的高尔夫教学视频，不讲什么高端技巧，全是零门槛的内容：怎么用矿泉水瓶练挥杆姿势，怎么在小区的空地上练转胯，新手买什么价位的二手杆最划算，不用去练习场也能练的基础动作，现在他的账号已经有120多万粉丝了，评论区里最多的留言就是“原来高尔夫也不是那么贵，我也想试试”。 他给我看他贴在学院墙上的一张私信截图，是一个山东的外卖员给他发的：“李教练，我看了你的视频，平时跑单休息的时候就用矿泉水瓶练挥杆，上个月攒钱买了根二手杆，去打了我们当地的业余赛，拿了第四名，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种人也能打高尔夫。”李永远说，这张截图是他这么多年最珍贵的奖品，比他所有的冠军奖杯都重要。 我问他未来有什么打算，他说他想在全国开更多的平价学院，还要给贫困地区的学校捐高尔夫球杆，开免费的兴趣班：“我16岁第一次摸球杆的时候，就想着要是有个人能教教我就好了，现在我当那个教的人，挺好，我名字里有个永远，我想永远做这件事，让更多普通人能感受到高尔夫的快乐。” 那天我离开练习场的时候，陈默正在场边练挥杆，李永远坐在台阶上给他数动作，手里攥着个旧毛巾，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夕阳落在他的身上，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人最动人的样子：永远记得自己的来路，永远愿意给普通人留一扇门，永远相信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划分阶层，而是给人希望。 我们总说要让体育“破圈”，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其实破圈从来不是靠办多少高端赛事，做多少花哨的营销，而是靠有更多李永远这样的人，愿意低下头，把球杆递到普通人的手里，告诉他们：来试试，你也可以，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路，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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