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杭州萧山的一个民间越野跑安全培训现场,我第一次见到吴永建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十几个刚入门的越野跑爱好者演示怎么快速给失温的人换干衣服,额头上的汗把额前的白头发打湿了一绺,身上那件印着“跑者安全护航”的藏蓝色冲锋衣,袖口已经磨得起了球,口袋里露出半截明黄色的保温毯,还有个磨得掉漆的金属哨子露在外面。
身边的志愿者悄悄告诉我,这两年吴永建跑了全国27个省份,做了120多场免费的越野跑安全培训,拒绝了至少30场商业赛事的高价顾问邀约,圈子里有人说他轴,有人说他傻,但更多的年轻跑者喊他“跑圈守路人”,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把“挑战极限”“永不言弃”挂在嘴边的体育从业者,却唯独在吴永建身上,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底色:所有的竞技和热爱,都该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上。
2021年5月22日:刻在骨头上的日子
吴永建做了22年田径裁判,跑了30年步,年轻时拿过省级马拉松业余组的冠军,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2分,2021年的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他是CP3站点的裁判组长,我和他聊起那天的经历时,他端着保温杯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杯盖磕在桌沿发出“咔哒”的声响,沉默了半分钟才开口。
“那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天就阴着,风大,我当时还和身边的同事说,要是风再大点就得考虑停赛,谁也没想到后来会那么极端。”吴永建记得很清楚,CP3是整个赛道海拔最高的站点,当天中午1点多,冰雹和冻雨说下就下,气温瞬间降到零度以下,第一个跑到CP3的跑者浑身都是冰碴子,话都说不利索,吴永建赶紧把人裹进军大衣里灌热水,还没等缓过来,第二个、第三个跑者陆续过来,有人直接栽倒在站点门口,意识已经模糊了。
“我当时抱着一个27岁的小伙子,他浑身凉得像块冰,我给他搓手搓胳膊,喊他的名字,他迷迷糊糊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奥特曼贴纸,说要带回家给5岁的女儿。”说到这里吴永建的眼睛红了,那个小伙子最终还是没救回来,他的口袋里除了贴纸,还有一张写满了配速规划的赛程表,最上面一行写着“拿到完赛奖牌给女儿当生日礼物”。
那场事故最终造成21名跑者遇难,其中有不少是吴永建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赛事结束之后吴永建在家躺了整整一周,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些倒在赛道上的脸,老婆给他端饭都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发呆,面前摊着一堆打印的越野赛安全规范,上面画满了红圈。“我那时候就一个想法,我做了这么多年裁判,跑了这么多年步,怎么就让这么多孩子倒在路上了?我得做点什么,不然对不起那些人。”
我见过太多人在公共事件之后选择回避,甚至忙着撇清关系,吴永建是少有的选择把责任扛在自己身上的人,他原本已经办好了退休手续,打算之后带着老婆去全国各地跑马旅游,结果旅游计划全部取消,他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大半,买了急救包、保温毯、安全手册,开始往全国各地的跑团跑,免费给人做安全培训。
把“安全”两个字,刻进每一场越野赛的细节里
刚做培训的时候吴永建碰过不少钉子,有商业赛事方找他,开价一天两万让他挂个“安全顾问”的名头,不用干活,出席个开幕式就行,吴永建去了现场一看,CP点连热水和保温毯都没备够,应急预案写得乱七八糟,当场就把合同撕了,转身就走,赛事方的人在后面追着骂他“给脸不要脸”,也有跑团的人嫌他说话不好听,他去讲课第一句永远是“跑不动就退赛,拿不到奖牌不丢人,命没了什么都没了”,有刚入门的年轻跑者不服气,说他“没有体育精神”,吴永建也不生气,掏出手机给人看2021年拍的现场照片,看完之后没人再说话。
去年春天吴永建去四川大凉山做培训,当地有个民间跑团,都是十几岁的山里孩子,从小喜欢跑山,之前凑钱报名过隔壁县的越野赛,有个14岁的小孩跑到半路遇上降温,冻得晕了过去,幸好被当地村民捡到才捡回一条命,吴永建听跑团负责人说这件事之后,带着三个志愿者背了一书包急救包和保温毯,坐了8小时大巴又走了两个小时山路才到他们的训练点。
“那些孩子连什么是失温都不知道,跑山就穿个单衣,连件防风外套都没有,我在那住了7天,每天早上跟着他们一起跑山,教他们怎么看云识天气,怎么判断自己和同伴的失温症状,随身要带什么东西,跑不动的时候怎么求救。”吴永建临走的时候给每个孩子都塞了一个印着自己电话号码的急救哨,告诉他们不管在哪遇上事,都可以给他打电话,去年年底那个跑团的负责人给吴永建发消息,说之前差点冻晕的那个小孩,跑山的时候遇上降温,用吴永建教的办法裹上保温毯等救援,一点事都没有,还拿了当地青少年越野赛的冠军,吴永建看着手机里小孩举着奖牌的照片,躲在卫生间哭了十分钟。
这两年吴永建自己编了一本《民间越野赛安全 Checklist》,从最早的30多条,改到现在的127条,小到每个CP点要备多少热水、多少件应急保暖外套,大到赛事前7天的天气预判、极端天气的停赛标准,甚至连志愿者的急救考核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份手册现在已经被国内近200个民间越野赛事拿去当参考标准,有人要给他版权费,他一分钱都不收,只提了一个要求:“用的时候别瞎改,尤其是强制停赛的那条,必须写在最前面。”
跑圈不需要“鸡血”,需要“清醒剂”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国内的跑步圈,尤其是越野跑圈,长期陷入一种“鸡血式宣传”的误区:不管什么赛事,宣传点永远是“挑战自我”“突破极限”“完赛就是英雄”,很少有人告诉跑者,这个赛道有什么风险,遇到什么情况应该退赛,甚至不少赛事方为了博眼球,故意在高海拔、高风险的赛道设置奖金,引导跑者拼命往前冲。
吴永建说他最反感的就是听到有人说“退赛就是懦夫”,去年秋天他在浙江金华当一场民间越野赛的安全总监,开赛3小时之后遇上暴雨,气象台发了山洪预警,吴永建当即就吹哨要求停赛,安排所有工作人员上山劝返跑者,当时有几个已经跑了30多公里的跑者不愿意退,对着工作人员发脾气,说“我都快到终点了,你现在让我退,不是耍我吗”,还有人拍了视频发网上,骂吴永建“小题大做”“想出名想疯了”。
吴永建当时没解释,穿着雨衣亲自上山把那几个闹得最凶的跑者拽了下来,所有人撤下来不到半小时,他们刚才跑的那段路就发生了小规模山洪,冲垮了半段赛道,后来那几个跑者专门找吴永建道歉,其中一个小伙子说,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要拿前三名的奖金,根本没注意到水位已经涨了,要是再晚十分钟,他可能就被冲跑了。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精神有误解,觉得永不言弃就是不管什么情况都要往前冲,那不是体育精神,那是对自己的命不负责。”吴永建说他现在给人讲课,每次都会讲自己30岁那年跑马拉松的经历,当时跑到35公里的时候他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身边的人都喊他坚持,他咬着牙跑了两公里,疼得眼前发黑,最后还是退赛了,后来去医院检查,是骨裂,医生说要是再跑下去,可能以后都没法跑步了。“我要是那时候硬撑着完赛,可能现在连每天5公里都跑不了,退赛不是认输,是为了以后能跑更多次。”
我非常认同吴永建的这个观点,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为了“完赛荣誉”把自己跑伤甚至跑死的案例,19岁的大学生第一次跑全马猝死在终点线前,25岁的越野跑爱好者为了拿奖金失温倒在半山腰,这些悲剧的背后,除了赛事方的失职,也和整个圈子长期鼓吹的“极限崇拜”脱不开关系,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这句格言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而所有的进步和突破,都该建立在尊重生命的基础上,吴永建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在给这个充满鸡血的圈子泼冷水,当那个喊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哪怕得罪人,也要把最实在的道理说给大家听。
我只是个普通跑者,不想再看见有人倒在路上
现在的吴永建,每天早上还是会在家附近的公园跑5公里,口袋里永远揣着两个保温毯、一个急救哨,还有一叠印着越野跑安全须知的小卡片,遇到刚入门的跑者就塞一张,告诉他们跑的时候注意安全,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背着保温毯的跑者在山路上走的漫画,签名是“活着完赛,就是最高荣誉”,相册里一半是自己小孙子的照片,一半是他去各地做培训的合影,还有各种事故的警示图。
之前有不少人劝他,说你都60多了,在家带带孙子享享清福不好吗,天天往外跑,得罪人还赚不到钱,图什么?吴永建说他前阵子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的跑者发的,说2022年的时候听过他的培训,记住了“遇到失温赶紧换干衣服裹保温毯”,去年冬天他在长白山跑越野的时候遇上暴风雪,和两个同伴被困在山上,就是用吴永建教的办法,三个人抱在一起裹了三个保温毯,等了三个小时等到了救援,要是没有那节课,他们三个可能就冻在山上了。“你说我图什么?就图这个,只要能少一个人出事,我跑再多路都值。”
吴永建的儿子之前也不理解他,觉得他放着清闲的日子不过,天天往外折腾,上次暑假儿子跟着他去贵州的一个山区跑团做培训,看到好几个家长拉着吴永建的手道谢,说之前听了他的课,孩子跑山的时候遇到暴雨知道及时下撤,不然可能就出事了,从那之后,儿子周末有空就会跟着他一起去做志愿者,帮他扛物资,给跑者发安全手册。
我离开培训现场的时候,吴永建正在给大家演示怎么用急救哨发求救信号,三短一长的哨声在训练场上响起来,明黄色的保温毯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发疼,看着他站在人群里举着哨子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里,有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有太多赚得盆满钵满的赛事方,有太多动辄几十万粉丝的运动KOL,但真正缺的,是吴永建这样的“守路人”,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不赚快钱,甚至要挨骂,但他们守着的,是所有体育爱好者最基础的底线:平安。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让谁去送死,而是让人在运动里获得健康和快乐,那些把“挑战极限”挂在嘴边,却连基本的安全保障都做不好的人,根本不配谈体育精神,希望以后的跑圈里,能多几个吴永建这样的吹哨人,也希望所有的跑者都能记住:你站在赛道上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拿到那块奖牌,而是平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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