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梅州五华,下午两点的太阳把人工草皮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清晰的灼痛感,场边站着个戴宽檐草帽的老头,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后背已经湿了大半,领口印着的“五华青训”四个字磨得边缘发毛,他举着个铁皮哨子冲场内喊:“后卫收一下!跑起来啊!别跟木桩子似的!”喊完两句就咳两声,伸手从裤兜里摸出颗薄荷润喉糖塞嘴里,皱巴巴的糖纸随手塞进了口袋。 这个老头就是魏晋平,今年68岁,在梅州五华搞足球青训搞了整整30年,有人说他是梅州足球的“活化石”,也有人说他是“一根筋的傻子”,但在当地几百个练球的小孩嘴里,他是“魏爷爷”,是能给他们免学费、送球鞋、还能帮着给在外打工的爸妈打视频报平安的人。
从“野球场踢球的仔”到“砸钱建球场的傻子”
魏晋平是土生土长的五华人,小时候整个五华连一块正经的足球场都没有,他和村里的小孩踢的是用旧布缝的布球,场地就是晒谷场,碰到农忙的时候还要给晒稻谷让路,只能跑到田埂上去踢,踢破了人家的菜,被追着骂半条村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们能有一块自己的球场,不用抢地方,不用怕踢坏人家的菜。”魏晋平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摩挲着随身携带的旧足球,表皮已经磨得发亮,是他1995年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第一个正规足球,80年代末,魏晋平开建材店赚了第一桶金,当时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去广州做生意,说大城市机会多,赚了钱可以在广州买房定居,他当时都心动了,直到有天放学路过村口,看见几个小孩蹲在路边踢矿泉水瓶,其中一个小孩的鞋头都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跑的时候一瘸一拐还不肯停。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就去村委会找干部,说要出钱把村里的晒谷场改成硬地足球场,1999年,他掏了27万,拉着建材店的工人忙活了两个多月,把坑坑洼洼的晒谷场铺平,刷上绿色的漆,画上白线,还搭了个简易的看台,五华第一个村级足球场就这么建起来了。 当时全村人都觉得他疯了:“有钱不给自己儿子盖新房,砸几十万搞个不能吃不能用的球场,怕不是脑子坏了?”甚至连他老婆都跟他吵了半个月,说他日子过糊涂了,魏晋平也不辩解,只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球场门口,看见放学的小孩就招手:“来踢球啊!免费!踢坏了东西算我的!” 我这次去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现在在梅州客家U19梯队踢球的陈杰,他就是魏晋平最早带的一批小孩。“我小时候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以前放学就到处乱跑,偷摘人家的龙眼,打架闹事,奶奶管不住我。”陈杰说,后来魏爷爷把他拉到球场踢球,还给他买了第一双球鞋,“那双鞋我穿了三年,鞋钉磨平了都舍不得扔,要不是魏爷爷,我现在可能早就进厂打工了,哪能踢上职业足球。”去年陈杰第一次代表梯队打正式比赛,进球之后第一个跑向看台,把球衣脱下来送给了魏晋平,那件球衣现在被裱在青训营的墙上,下面贴着一张便签,是魏晋平自己写的:“五华的娃,也能踢好球。”
最穷的时候账户只剩800块,我也没卖过一个队员
搞青训是个烧钱的事,魏晋平开建材店攒的几百万,没几年就全砸进去了,2010年前后是他最难的时候,建材店的生意不好做,青训营要给小孩发装备、请教练、出去比赛,到处都要花钱,他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出来了,儿子结婚的彩礼钱都被他投进了青训营,儿媳妇过门的时候连个新首饰都没有。 “最难的时候是2012年冬天,我们要去广西参加全国青少年冬令营,路费加报名费要3万,我把所有银行卡都翻出来,加起来只有800块钱。”魏晋平说,当时有个广州的俱乐部老板找到他,说看上了队里13岁的前锋,愿意出50万买走,还额外给他个人10万的“辛苦费”,换做别的青训机构,这笔买卖稳赚不赔,但魏晋平当场就翻脸了:“我搞青训不是当人贩子的,这些小孩的爸妈把娃交给我,是信任我,我卖了他们,我还有脸回五华吗?” 后来他把自己开了5年的皮卡车卖了,凑了3万多块钱,带着20个小孩坐了12个小时的大巴去了广西,别的队住的是星级酒店,吃自助餐,他们住2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四个人一间房,没有热水,冬天冷得小孩们缩在一个被窝里发抖,魏晋平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热水袋,挨个给小孩塞进被窝里,吃饭就在招待所楼下的小饭馆,10块钱一份的盒饭,他自己顿顿吃泡面,把省下来的钱给小孩加个煎蛋。 那次冬令营,他们这支没人看得上的山区队伍,接连赢了好几个大城市的职业队梯队,拿了亚军,主办方的人问他们是哪个职业俱乐部的梯队,魏晋平笑着说:“就是广东梅州山区的一帮野孩子,没什么背景,就是爱踢球。”当时全场的人都震惊了,没人能想到,这样一支连路费都凑不出来的队伍,能赢了花了几千万建起来的职业青训队。 我见过很多所谓的“青训机构”,本质上就是赚家长钱的生意,一年学费动辄好几万,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踢不起球,还有的机构把好苗子当商品,练个两三年就卖掉赚差价,美其名曰“人才流通”,但在魏晋平的青训营,只要是喜欢踢球的小孩,不管家里有没有钱都能来,留守儿童、困难家庭的小孩,不仅免学费,还包吃住,连球鞋球衣都是他掏钱买,30年里,有无数人出高价挖他的队员,他从来没答应过,用他的话说:“这些娃都是五华的根,我不能把根卖了。”
冲超那天我哭了,30年的苦真的没白吃
2013年,魏晋平和几个热爱足球的朋友一起创办了梅州客家足球俱乐部,他主动请缨当青训总监,一分钱工资都不要,只要管他饭就行,2015年梅州客家冲甲,2021年冲超,终场哨响的那天,魏晋平带着青训营的20个小孩在现场看球,全场几万人喊“梅州客家”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口袋里还揣着当年卖皮卡的过户收据复印件,那是他这么多年最苦的时候的见证。 “以前别人说我异想天开,说山区小县城还想搞职业足球,还想踢中超,我那时候就憋着一口气,我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山区的小孩,不比别人差。”2023赛季中超联赛,梅州客家对阵山东泰山的比赛里,首发阵容里有3个球员都是魏晋平从小带大的,那场比赛梅州客家2:1赢了卫冕冠军,赛后队员们集体跑到场边给魏晋平鞠躬,当时的直播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拿着个旧毛巾擦眼泪,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我在朋友圈刷到了现场的视频,看的时候也忍不住红了眼,很多人天天骂中国足球不行,说中国足球没有群众基础,没有好苗子,但没人看见魏晋平这样的人,在没人关注的山区,默默守了30年,一块球场一块球场建,一个小孩一个小孩带,把“足球荒漠”的五华,变成了现在人人爱踢球的“足球之乡”,现在五华每个村都有足球场,周末的时候到处都是踢球的小孩,很多在外打工的家长都愿意把孩子送回来学球,说跟着魏爷爷放心。 在我看来,中国足球缺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所谓的“天才球员”,缺的是魏晋平这样的“傻子”,不图名不图利,就凭着一股热爱,在基层扎根几十年,把足球的种子撒进每一个小孩的心里,现在很多资本涌入青训,都是冲着政策补贴来的,赚快钱的多,沉下心做实事的少,像魏晋平这样,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中国足球的未来的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根。
我68了,还能再守10年足球场
现在魏晋平的青训营已经有300多个小孩了,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政府也给了很多支持,建了新的天然草足球场,还有公益组织每年来捐装备,日子比以前好过太多了,但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早上6点就到球场,盯着小孩们训练,晚上等到所有小孩都睡了才回家,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还是穿了好几年,舍不得换。 今年暑假我去青训营的时候,看见个8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踢前锋特别猛,带球过了好几个比她大的男孩,进球之后就跑到场边,给魏晋平敬个礼,特别可爱,小女孩叫林敏,爸妈都在东莞打工,本来暑假要接她去东莞上学的,她爸妈来青训营看了一次,魏晋平跟他们说:“你们放心把娃放在我这,我保证她球踢得好,书也读得好,以后要是能进国家队,我亲自给你们送喜报。”她爸妈当场就哭了,说本来以为女孩子踢球没出路,现在看见魏爷爷,就放心了。 现在魏晋平每天晚上都会抽一个小时,给小孩们辅导作业,他说踢球的娃也不能没文化,就算以后踢不了职业,也能考个体育院校,当个体育老师或者教练,也能有个出路。“我搞青训不是为了培养多少国脚,当然能出更好,就算出不了,能让这些小孩有个爱好,不走歪路,以后能靠足球吃饭,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就知足了。” 走的时候魏晋平塞给我一个他们青训营的徽章,图案是一个足球上面长出了一个小芽,他说这是他们的logo,意思就是足球的种子只要好好种,总有一天会发芽的,我把那个徽章别在我的背包上,每次看见都觉得,中国足球真的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差,只要有魏晋平这样的人在,只要有这些在球场上奔跑的小孩在,我们总有一天能等到种子开花结果的那天。 傍晚的时候我站在球场边,看着魏晋平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泡了菊花茶的旧保温杯,看着小孩们踢球,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蓬蓬的,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笑,有人问他打算什么时候退休,他说:“我才68,身体好得很,还能再守10年足球场,说不定等我80岁的时候,就能看见我带的小孩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了,那时候我就可以放心退休了。” 风里飘着草皮的味道,还有小孩们的喊声,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多少金牌多少冠军,是普通人的热爱,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坚持,是有人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守着一群小孩的梦想,守着一个关于足球的、最朴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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