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伏天我去河北正定国家乒乓球训练基地找发小叙旧，刚推开训练馆的门，一股混着汗味、橡胶味的热风直接扑到脸上，震得人耳朵疼的是乒乓球撞击球台的“咚咚”声，密得像夏天砸在铁皮屋顶上的暴雨。 发小以前是省队队员，差两分没进国家队，现在在基地当青少年队的助理教练，他指着场地上跑着捡球的小队员跟我说：“你别觉得国乒拿冠军是理所应当，这帮孩子12岁的年纪，手上的茧子比你写稿子磨的厚三倍，每天练到鞋里能倒出来汗，这才是国乒最真实的样子，不是领奖台上挂着金牌的神，是一群拿着球拍拼了命的普通人。” 那天我在训练馆待了三个小时，没看到任何“神级操作”，只看到15岁的小队员打丢了一个关键球，被教练罚对着墙挥拍2000次，挥到胳膊抖得抬不起来，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停；看到一队的老队员练体能，38度的天穿着加绒的暴汗服跑5000米，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扶着栏杆吐，缓了两分钟接过水，第一句是问教练“我这次比上次快了几秒”；看到场馆角落堆着半人高的废乒乓球，每个都被打的坑坑洼洼，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缠满汗渍的肌效贴和磨损的拍胶。 那天离开基地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爱了国乒这么多年，爱的从来不是他们“永远赢”的神话，是他们身上那股和你我一样,为了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的普通人的热血。
「“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就是罪人”？我们欠国乒一句“没关系”」
2021年东京奥运会混双决赛那天，我在楼下烧烤店和几个朋友看直播，当时店里坐满了人，大家举着啤酒串儿喊加油，喊到最后许昕刘诗雯输了最后一球，整个店瞬间鸦雀无声，我旁边坐了个穿刘诗雯同款队服的小女孩，看着也就七八岁，嘴一瘪直接就哭了，说“姐姐，小枣姐姐怎么输了呀”。 我刚要递纸巾，就听到邻桌的人骂了一句：“怎么连日本队都打不过，太给中国人丢脸了。” 我那发小那天刚好也在，当时“啪”的一声就把啤酒杯放下了，红着眼跟那个人说：“你知道刘诗雯为了打这届奥运会，手肘打了7针封闭吗？你知道许昕那时候肩膀里有积液，抬胳膊都疼吗？他们比你想赢一万倍，你凭什么骂他们？” 后来发小跟我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和刘诗雯一起参加过全国青少年集训，那时候刘诗雯才13岁，是队里最拼的小孩，每天教练锁门的时候她都还在练，被罚挥拍一万次，胳膊肿的穿不上外套，就咬着牙把袖子剪开套在身上，第二天照样5点半站在训练馆门口。“我那时候就知道，她是真的爱打球，不是为了拿冠军才打，是不打球就难受。”发小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上的旧茧子蹭着啤酒杯，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场比赛之后，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有人说刘诗雯“晚节不保”，有人说许昕“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有人跑到他们的社交账号下面让他们“退役谢罪”，可没有人在意，刘诗雯下场的时候哭到肩膀发抖，对着镜头说“对不起大家”的时候，她的手肘还在疼；没有人在意，许昕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觉得我还是对不起我的搭档”，那天他的肩膀上贴了三层肌效贴。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国乒太苛刻了，苛刻到把他们“永远赢”当成了理所应当的事，大家总说“国乒赢了有什么好吹的，不是本来就该赢吗”，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的胜利？每一块金牌背后，都是几万次甚至几十万次的挥拍，都是无数个深夜的眼泪和坚持，都是带着伤咬着牙的硬扛。 我始终觉得，比起赢了之后的欢呼，我们更应该学会在他们输了的时候说一句“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国乒的队员从来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常胜期待”才打球的，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热爱，为了胸前的国旗，他们比任何人都想赢,也比任何人都能接受输。
「从地下室球台到奥运领奖台，所谓“天赋”全是熬出来的」
我家楼下的社区球馆里有个退休的老教练，大家都叫他王指导，以前是国家队的陪练，打了20多年球，现在手腕上还有严重的腱鞘炎，阴雨天的时候疼的连球拍都握不住。 上次我去球馆打球，王指导坐在旁边看，跟我讲了好多国家队的旧事。“你们现在都夸马龙是‘六边形战士’，说他是天才，可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是队里最不起眼的小孩。”王指导说，马龙刚进国家队的时候，体能差，心理素质也不行，打比赛容易慌，别人跑3000米，他自己偷偷加跑2000米，晚上熄灯了，别人都睡觉了，他拿个球拍在走廊里对着墙颠球，一练就是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练手感。“那时候我们宿舍在三楼，他在走廊颠球，我们躺在床上听着‘咚咚’的声音，就知道马龙还在练呢。” 还有樊振东，15岁就进了国家队，是队里最小的队员，那时候想家，偷偷在被窝里哭，第二天早上5点半准站在训练馆门口，从来没迟到过，有一次练反手拧拉，教练要求他一个小时打够1000个质量达标的球，他打了三个小时，打到手上的水泡破了，血浸到拍柄上，也没说停。 王指导说，他当年当陪练的时候，为了模仿欧洲选手的弧圈球打法，特意改了自己握了十几年的直拍，换成横拍，练了三个月，手上磨的全是水泡，破了长茧，茧子破了再长，到最后握拍的地方的茧子硬得像石头。“我们这些陪练，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但是冠军拿的每一块金牌里，都有我们喂的球。”王指导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遗憾，反而带着骄傲，“上次东京奥运会马龙拿了男单冠军，我对着电视喝了半瓶白酒，高兴啊，那里面有我当年陪他练的球呢。” 我自己也打过半年乒乓球，最多的时候连续接20个球，手腕就疼的抬不起来，休息了整整一周才好，我很难想象，那些国家队的队员，每天要打几千个球，每年要打几百场比赛，手上的茧子磨掉一层又一层，身上的伤新的叠着旧的，是怎么熬下来的。 以前总有人说国乒是“天选之队”，队员全是天赋异禀的天才，可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啊？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是从地下室的球台一步一步打上来的，都是把简单的挥拍动作重复了几十万次练出来的，所谓的“天赋”，不过是比别人多熬了无数个深夜,多流了无数吨汗水而已。
「最牛的不是“垄断冠军”，是带着全世界一起把乒乓球玩起来」
去年成都世乒赛我去现场看了，女团决赛中国队赢了日本队之后，孙颖莎走到场边，给了早田希娜一个拥抱，还把自己备用的拍胶递给她，跟她讲“这个粘性更好，你下次可以试试”，我当时坐在观众席，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以前总有人说国乒“一家独大”，把乒乓球项目玩的没人愿意参加了，可这些年我看到的国乒，从来不是把自己关在门里当老大，而是想方设法带着全世界一起玩，刘国梁当年推出“养狼计划”，把国家队的教练派到国外去指导，把先进的打法教给外国选手，甚至邀请外国队员来国家队一起训练；马龙每次比完赛，遇到外国小将请教问题，从来都是耐心解答，还会亲手给他们示范动作；王曼昱上次和德国的小将打比赛，赛后主动跟对方说“你刚才的反手拧拉角度再偏一点会更好”。 我之前看到一个采访，刘国梁说：“我们不能一直自己拿冠军，拿的全世界都不跟我们玩了，那这个项目就死了，我们要让全世界都喜欢乒乓球，都愿意打乒乓球，这样这个项目才有生命力。” 而国乒带来的改变，早就不止在赛场之上，我家楼下的少年宫，以前乒乓球班报名的人寥寥无几，这两年每次开班都被抢空，好多小孩都是看了奥运会的比赛，说要当“孙颖莎那样的小魔王”，要当“马龙那样的大满贯”；小区里的退休大爷们，以前下午都是凑在一起打麻将，现在每天下午都占着社区的乒乓球台打球，还自己组织了“老年乒乓球赛”，奖品就是一桶乒乓球；我身边好多以前从来不看体育比赛的朋友，现在都蹲在直播间看世乒赛，为了一个球的得分喊的比谁都响。 我一直觉得，国乒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拿了多少个世界冠军，垄断了多少块金牌，而是他们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乒乓球的魅力，让更多的人愿意拿起球拍，爱上这项运动，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输赢，是参与，是热爱，是传递那种永不放弃的精神，而国乒,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国乒最动人的“底牌”」
今年春节的时候我回老家，碰到发小，他现在在老家的少年宫当乒乓球教练，带了12个7到10岁的小孩，那天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是他带的小孩拿了省少儿组单打冠军，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牙都缺了两颗，发小跟我说：“我当年差两分没进国家队，遗憾了好多年，现在看着这帮小孩，觉得也值了，我没实现的梦想，他们替我实现。” 发小的球包里永远放着一打创可贴，还有一瓶云南白药，小孩打球磨破了手，磕到了腿，他比谁都紧张，他说：“这帮小孩都是未来的好苗子，说不定哪天就打进国家队，站到奥运领奖台上了，我得把他们看好了。” 其实国乒的底牌，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几个奥运冠军，是无数个像发小这样的基层教练，在各个地方体校、少年宫，手把手教小孩挥拍，把热爱的种子种到小孩心里；是那些在国家队待了十几年的陪练，一辈子没有站上领奖台，却心甘情愿当冠军的“垫脚石”；是跟着队员南征北战的队医，为了给队员治伤，整宿整宿不睡觉，比谁都清楚队员身上的每一处旧伤；是那些守在训练场门口的后勤人员，夏天给队员准备冰饮，冬天给队员准备姜茶，确保他们能安心训练。 上次我看国乒的隔离vlog，孙颖莎在隔离酒店里对着墙颠球，樊振东跟着健身视频练核心，马龙给网友科普怎么在家练乒乓球的基础动作，一点冠军的架子都没有，就像隔壁爱打球的大哥哥大姐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国乒为什么能被这么多人喜欢，因为他们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是和你我一样，有喜怒哀乐，会累会疼,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前阵子德班世乒赛，孙颖莎拿了女单冠军，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我就是个热爱打球的普通人，接下来还要继续好好练。” 是啊，我们喜欢国乒，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输，是因为他们哪怕输了也会爬起来继续拼，哪怕站在世界之巅也依然保持谦卑，哪怕知道前路难走也依然热爱，他们身上的那股热血，那种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劲，是你我都能读懂的，普通人的力量。 就像发小经常跟他带的小孩说的：“打球和做人一样，不用怕输，只要你拼尽全力了，不管最后拿没拿冠军，你都是自己的英雄。” 这句话，送给国乒,也送给每一个在自己的生活里拼命往前跑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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