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末的安徽滁州定远县张桥镇,晚稻的香气还飘在风里,镇中心的露天篮球场上刚结束今年的“秋收杯”村BA决赛,场边的锣鼓还在哐哐响,卖冰棍的老奶奶竹筐里剩下的几根绿豆冰棒,被光着脚乱跑的小孩一抢而空,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磨得发亮的铜哨子的李士林,正蹲在地上给崴了脚的队员喷云南白药,裤腿上还沾着刚才跑进场边稻田地捡球蹭的泥点。 没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跟普通老农没什么区别的70岁老头,已经在这个皖北小镇做了47年体育工作,是整个定远县乃至安徽省都有名的“群众体育活化石”,我去年夏天到张桥镇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镇上的人跟我说:“你要找李老师啊?不用打电话,要么在球场,要么在去球场的路上。”
从“偷摸练”的半大小子到“全村人的体育老师”
李士林跟体育的缘分,是从一双磨破了洞的解放鞋开始的。 1976年,19岁的李士林还在张桥镇的村办中学读书,那时候村里人都觉得“跑跳是不务正业,好好种地才是正经事”,可李士林就是喜欢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沿着田埂跑5公里再回来上学,没有运动鞋,就穿家里缝了三层补丁的解放鞋,跑得多了鞋头磨出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冬天冻得通红也舍不得换,有次他去县城参加中学生长跑比赛,拿了第三名,奖状领回来还被他爹骂了一顿:“跑了一下午就拿张破纸,能当饭吃?” 可李士林偏不信这个邪,第二年恢复高考,他考上了凤阳师范的体育班,是整个张桥镇第一个学体育的师范生,1980年毕业的时候,他本来有机会留在县城的中学教书,可他抱着铺盖卷回了张桥镇中学:“镇上的孩子连个正经体育课都没上过,我得回来。” 那时候的张桥镇中学,别说操场,连个像样的篮球架都没有,李士林刚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全校300多个学生平操场,每天放学之后就带着大家捡砖头、填水坑、用石碾子压土地,手上磨了12个水泡,学生们看着都哭,他反而笑着把泡挑了:“这点疼算啥,等操场修好了,你们跑起来就不疼了。”他用旧木头锯成篮板,用拖拉机的废弃轮胎做篮筐,用墨汁在压平的土路上画跑道,就这么攒出了张桥镇第一个正规操场。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1988年带学生参加全县中小学运动会的事:那时候四个参加接力赛的学生连统一的运动服都没有,他咬咬牙把自己唯一一件参加培训发的运动服拆了,熬了三个晚上改出四件小号的短袖,衣服上的针脚歪歪扭扭,胸口还补了一块原来的衣角,结果那四个孩子穿着这件改出来的运动服,拿了全县4×100米接力的第二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四个小孩的衣服都短了一截,可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比旁边穿名牌运动服的县城孩子还神气。 我那时候跟他说,现在很多人都在喊“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可大家都盯着体校的好苗子,没人愿意给乡村孩子修个像样的操场,李士林摆了摆手说:“啥苗子不苗子的,我也没想过要培养奥运冠军,我就是想让这些娃放学了有地方跑,不用在田埂上跟猪抢路。”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的根在青训,可青训的根恰恰是这些愿意在黄土地里刨出操场的基层体育老师,没有他们拿着锯子、扛着锄头在前面铺路,再好的体育苗子,也只能穿着破解放鞋在田埂上跑一辈子,连走上赛场的机会都没有。
村BA火之前,他已经办了32届“农民运动会”
很多人说村BA是2022年之后才火起来的“网红产物”,可李士林早在1991年,就办起了张桥镇第一届农民运动会。 那时候他刚当镇里的文体站站长,想着农闲的时候大家要么蹲在墙根打牌,要么凑在一起喝酒,不如搞个运动会让大家乐呵乐呵,可办比赛没钱啊,他就骑着个破自行车跑遍了镇里的供销社、屠宰场、粮食站拉赞助,磨了半个多月嘴皮子,终于凑了2000块钱,第一届农运会的奖品现在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一等奖是半袋尿素,二等奖是一把铁锹,三等奖是一条印着“运动光荣”的毛巾。 就这,报名的人挤破了头,有刚收完麦子裤腿上还沾着麦芒的大叔报了拔河,有开拖拉机刚从镇上拉货回来的小伙子报了篮球,还有在家带孩子的妇女报名参加跳绳比赛,比赛那天整个张桥镇的人都挤到了学校的操场,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李士林跟我说,那次拔河比赛的决赛,有个大叔的鞋都被踩掉了,光着脚在地上拔,脚底板磨出了血都不肯松手,最后赢了之后举着半袋化肥笑,说“这半袋肥够我家半亩地用了,值!” 就这么着,张桥镇的农民运动会一办就是32年,中间哪怕是2020年疫情停办了一年,解封之后的第一场活动,还是补开的农民运动会,2019年那届农运会的篮球决赛,我刚好在现场,那天打了加时赛,最后一秒镇东村的小伙子陈磊压哨绝杀,全场的锣鼓都敲破了,场边的村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草帽都往天上扔,陈磊打完比赛跑到李士林跟前哭,说他小时候就是李士林带着在土操场上打球,后来去深圳打工,每年都专门提前半个月请假回来参加这个比赛:“我在深圳也打过大大小小的业余比赛,可都没有在这里打球踏实,一听见场边叔叔婶子喊我名字,就觉得根还在这。” 我那时候跟李士林坐在场边看球,他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杯子,喝的是自己家炒的粗茶,他说:“你看这些人,打球的也开心,看球的也开心,这不就是体育的意思吗?” 我真的特别认同这句话,哪有什么突然爆红的村BA,不过是像李士林这样的人,在没人看见的乡村角落,烧了几十年的火,终于被风刮到了大众面前而已,我们总在追求顶级赛事的聚光灯、几千万的转播合同、明星球员的流量,可往往忘了,最动人的体育本来就长在普通人的烟火气里:是刚收完粮食的农民拿着铁锹当奖品的开心,是在外打工的小伙子跨越千里回来打一场球的执念,是场边大婶们喊得嘶哑的加油声,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有分量。
被骂“不务正业”的这辈子,他的奖杯比县体育局的还多
李士林这一辈子,听的最多的三个字就是“瞎折腾”。 刚办农民运动会的时候,有村干部找他谈话:“你让农民不好好在家种地,出来跑跳,耽误了收成你负责?”他老伴也跟他吵,说家里的12亩地他从来不管,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贴进去买篮球、买哨子、给参赛的人买水,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最严重的一次是2003年,他为了修镇里第一个公共篮球场,把家里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三万块钱先垫了进去,儿子知道之后跟他冷战了半年,老伴气得把他挂在脖子上的哨子扔到了粪坑里,他捞出来洗了三遍,晒干了照样挂在脖子上用。 我去年去李士林家里参观过他的奖杯柜,满满一整墙的奖杯奖状:有他带学生拿的县运会奖牌,有每届农运会的优秀组织者证书,还有2021年国家体育总局发的“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奖章,上次县体育局的人过来调研,看见这一墙的奖杯都笑:“我们局里的奖杯加起来都没你这多。” 说起当年垫钱修篮球场的事,李士林现在还挺骄傲:“球场修好之后,每天晚上都有几十个人过来打球、跳广场舞,以前一到天黑就关门闭户的小镇,现在热闹到九点多还有人,后来我儿子结婚的时候,全镇的人都过来随礼,有个70多的老太太拎了一篮子鸡蛋过来,说‘李老师给我们建了这么好的场子,我没啥送的,给新媳妇补补身子’,那时候我儿子才知道,他爸做的事不是没用。”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体育到底有什么用”,有人说能拿金牌为国争光,有人说能搞产业赚钱,可在李士林这里,体育的用处特别具体:是让放学的孩子不用在马路上乱跑,是让干完农活的农民有个地方消遣,是让留守在家的老人不用整天坐在门口发呆,是让在外打工的人回来有个念想,这些看起来“没用”的价值,其实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很多人一辈子追求要被写进历史、被聚光灯记住,可李士林这样的人,是被老百姓实实在在记在心里的,走在街上每个人都能喊他一声“李老师”,这种成就感,比拿任何世界冠军都强。
70岁的“新岗位”:要让每个村都有自己的体育队
2014年李士林就到了退休年龄,儿子在合肥买了房,想接他过去带孙子,他收拾好行李准备走的那天,镇里十几个打篮球的小伙子堵在他家门口,说“李老师你走了,以后谁给我们组织比赛啊”,他想了一晚上,跟儿子说“你那边请个月嫂吧,我走不开,镇上的人还需要我”。 就这么着,退休之后的李士林又主动当起了镇里的全民健身志愿者,现在张桥镇12个行政村,每个村都建了健身广场,他每周骑着个电动三轮车挨个村转,教大家打篮球、练太极、组织广场舞队,忙得比上班的时候还厉害。 去年他帮镇里的留守妇女组建了一支广场舞队,队员平均年龄58岁,之前大多是在家带孙子、喂猪、做家务,连县城都很少去,李士林请了县里的舞蹈老师过来教她们,还自掏腰包给每个人买了跳舞的衣服,后来这支队伍去参加安徽省农民广场舞大赛,居然拿了金奖,比赛回来之后,队里的王阿姨拉着李士林的手哭,说她活了59岁,第一次去省城,第一次化妆,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拿奖:“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带孙子做饭的命,没想到我还能上台领奖,还能上电视,我家孙子在电视上看见我,跟同学说‘那是我奶奶’,我脸上特别有光。” 现在李士林又搞起了“周末娃娃体育营”,每周六免费教镇里的留守儿童打篮球、练跑步,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父母都在杭州打工,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都躲,跟着李士林练了一年篮球,去年在滁州市少儿篮球赛上拿了最佳射手,给爸妈打视频电话的时候举着奖杯哭,说“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赚大钱给爸妈买大房子”。 我上次问他,都70岁了,还要忙到什么时候?他坐在球场边的石头上,看着场上跑的小孩,手里转着那个用了20多年的铜哨子说:“我打算干到走不动的那天,现在政策好,每个村都有健身器材,我想趁着还能动,让每个村都有自己的篮球队、广场舞队,让每个人都能爱上运动。” 这些年我采访过不少体育圈的名人,有拿过奥运冠军的运动员,有身价上亿的赛事公司老板,可李士林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我们这个时代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苏翊鸣的滑雪板、全红婵的跳水动作、梅西的金球奖,这些当然值得被欢呼,可我们更应该看见的,是像李士林这样站在田埂边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一辈子都被人说“不务正业”,可正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中国最广大的乡村土地上,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地基。 那天离开张桥镇的时候,李士林送我到村口,远处的球场上还有小孩在跑,风里飘着稻穗的香,我突然明白:五环赛场的金牌当然耀眼,可田埂上的笑声,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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