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我近些年印象最深刻的体育名场面,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跳马决赛上梅根·奥康纳的那两跳，一定能排进前三。 我至今都清晰记得看那场比赛的场景：那年夏天格外热，我和几个朋友在小区门口的露天烧烤摊撸串，塑料桌子上堆着冒油的烤五花、撒满蒜末的烤茄子，冰啤酒罐外壁凝的水珠滴在塑料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我们本来在吐槽上周老板给的KPI有多离谱，直到摊主将电视切到了奥运体操赛事频道，原本闹哄哄的摊子，没过5分钟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天出场的奥康纳，是爱尔兰历史上第一个闯进奥运会跳马决赛的女子体操运动员，在此之前，这个总人口不到500万的欧洲小国，甚至连一座专业的体操训练馆都没有。
东京的那一跳，我把“完美”摔碎在了垫子上
奥康纳是第三个出场的,她的第一跳选了难度5.8的前手翻直体后空翻两周半，这是她练了3年的招牌动作，此前在世界杯分站赛上她用这个动作拿过两次冠军，助跑、踏跳、腾空，整套动作完成得干净利落，所有人都以为她能拿到一个高分，可落地的那一瞬间，意外发生了：她的左脚脚踝先崴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歪在了垫子上，疼得瞬间弓起了背。 现场解说“啊”了一声，我手里的烤串都停在了半空中，我们都知道，对于体操运动员来说，落地崴脚几乎等于提前宣布退赛，更何况是脚踝这种需要承受全身重量的部位。 电视镜头里的奥康纳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没掉下来，她没有伸手喊队医，反而单脚蹦着，一跳一跳地走到了场边的教练身边，教练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脚踝，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型很明显是在问“要不要放弃”，我们在烧烤摊盯着电视，连呼吸都放轻了。 奥康纳摇了摇头。 队医赶紧跑过来给她喷了冷冻喷雾，用弹力绷带把脚踝缠得严严实实，两分钟的准备时间到了，奥康纳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助跑区，那一刻，东京有明体操竞技场的观众全部站了起来，掌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我所在的烧烤摊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加油”，紧接着整个摊子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隔壁桌几个光膀子喝啤酒的大哥喊得比谁都大声，烤串店老板举着夹子站在烤炉边，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他都没反应过来。 第二跳是难度5.4的冢原转体720，奥康纳的助跑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不少，腾空高度也不够，落地的时候她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放在了右脚上，左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垫子，咬着牙站稳了，甚至还按照规则抬起手向裁判示意，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的下一秒，她就疼得站不住了，队医赶紧抬着担架跑上场，把她扶了下去，全程她都没有哭，只是下场的时候抬着头，对着观众席挥了挥手。 那场比赛她最终排名第八，是决赛所有选手里的最后一名，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她，明明知道跳第二跳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伤病，为什么还要坚持？奥康纳说：“我练了18年体操，才第一次站到奥运会的赛场上，我不能一瘸一拐地走下场，我要跳完我的两跳，哪怕最后一名也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刷到了很多网友的评论，有人说她“博眼球”，有人说“明知道跳不好还不如退赛，浪费名额”，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衡量一个运动员的价值，只剩下了“能不能拿金牌”这一个标准？好像没有拿到奖牌的坚持，就全都是没有意义的。
没人知道的18年，是摔出来的体操路
很少有人知道奥康纳走到东京的跳马台前,到底花了多少力气。 她出生在爱尔兰都柏林郊区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爸爸是水管工，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全家五口人挤在一栋只有两个卧室的小房子里，6岁那年她在电视上看到了雅典奥运会的体操比赛，盯着屏幕里的霍尔金娜看了半个小时，转头跟妈妈说“我也要学体操”。 那时候整个爱尔兰都没有几个体操俱乐部，奥康纳爸妈开车跑了40多公里，才找到一家由旧仓库改造的体操馆，馆里的垫子补了不下十层，冬天没有暖气，训练的时候大家都穿着厚外套，哈气在空中能变成白雾，学费对于这个普通家庭来说是不小的开销，为了凑钱，爸爸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去帮人修管道到晚上10点，妈妈周末要去附近的富人区帮人打扫卫生，就算这样，奥康纳的训练费还是经常凑不齐，体操馆的教练看她有天赋又肯练，主动给她免了一半的学费。 她的体操路几乎是摔出来的：12岁参加欧洲少年锦标赛，跳马落地摔成尾骨骨裂，躺在床上3个月不能动，爸妈劝她别练了，她抱着自己的体操服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咬着牙说“我还想跳”；16岁第一次参加世界杯分站赛，赛前训练摔了胳膊，缝了7针，缠着绷带上场拿了跳马铜牌，成为爱尔兰历史上第一个拿到国际体操赛事奖牌的女子运动员；19岁为了凑奥运会的积分，她一年跑了12个国家参加比赛，住过机场的长椅，吃过超市打折的面包，好几次因为倒时差在训练场上站着都能睡着。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她20岁那年接受爱尔兰本地媒体采访的视频，记者问她“你觉得你能拿到奥运会金牌吗？”，她当时笑着说“我知道我可能永远都拿不到金牌，但是我想让爱尔兰的小朋友们知道，我们这样的小国家的孩子，也能站在奥运会的体操赛场上”。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强风吹拂》里的那句话：“长跑的目标不是更快，而是更强。”对于奥康纳来说，她练体操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拿金牌，而是“我要做到我能做到的最好”，我们总喜欢说体育是属于天才的游戏，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的狂欢，但其实对于绝大多数运动员来说，体育就是“我偏要勉强”的执念，是明明知道可能拿不到最好的成绩，还是愿意拼尽全力跑完全程的勇气。
从东京的担架到世锦赛的领奖台，我重新定义了“赢”
东京奥运会之后,奥康纳的诊断结果出来了：左脚踝韧带撕裂+撕脱性骨折，医生说她以后可能都不能再做难度跳马动作了，甚至连正常的跑跳都会受影响。 那段时间她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社交平台停更了8个月，直到2022年4月，她才发了一条vlog，记录自己的康复过程：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康复室，先做1小时的脚踝力量训练，然后单脚站在平衡垫上练稳定性，每次都练到浑身发抖，汗顺着下巴滴在垫子上；为了恢复弹跳力，她在腰上绑着20斤的负重带，从10厘米的跳箱开始跳，摔了无数次，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 我第一次刷到这条vlog的时候，正是我阳康之后最沮丧的那段时间：我之前练了两年跑步，已经能轻松跑完半马，结果阳康之后跑3公里都喘得不行，连爬个5楼都要歇两次，我当时觉得自己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甚至打算再也不跑步了。 视频里的奥康纳对着镜头笑，举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说：“我知道现在的我比以前差远了，但是没关系啊，我不用和以前的自己比，我只要今天比昨天多站10秒，多跳1厘米，我就赢了。” 我盯着那条视频看了三遍，当时就哭了，第二天我换了跑鞋，去楼下的公园慢跑，一开始只能跑1公里，跑两步就喘，我就告诉自己“没关系，比昨天多走100米也行”，就这么练了半年，我现在已经能轻松跑完10公里了，上个月还参加了本地的一个迷你马拉松，拿到了完赛奖牌，那奖牌虽然不值钱，但是我放在了我家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比我之前拿的任何工作奖项都珍贵。 奥康纳的复出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快：2022年年底的世界杯分站赛，她拿到了跳马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抱着教练哭了；2023年的体操世锦赛，她以0.133分的微弱差距拿到了跳马铜牌，成为爱尔兰历史上第一个拿到体操世锦赛奖牌的运动员，领奖台上的她举着奖牌笑，露出了左边的小虎牙，和当年那个说“想让爱尔兰小朋友知道我们也能站在国际赛场”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恭喜她“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奖牌”，她摇了摇头说：“我最梦寐以求的从来都不是奖牌，而是我还能站在跳马台上，我做到了，这就够了。”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之前对“赢”的定义真的太狭隘了：好像只有考第一、赚大钱、拿金牌才叫赢，但是其实不是的啊，你摔了跤还能爬起来，你遇到挫折还愿意往前走，你今天比昨天好那么一点点，这就已经是赢了啊。
奥康纳的故事，是写给每个普通人的“体育寓言”
其实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像奥康纳一样的“非冠军”运动员：我家楼下的快递小哥，每天送完80多件快递，都会去公园的篮球场打半小时球，他小时候想当职业篮球运动员，后来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没能走专业路线，但是他说“每次摸到篮球的时候，我就觉得所有累都没了”；我闺蜜30岁才开始学滑雪，前两年摔得胳膊腿都断过，去年拿到了本地业余滑雪赛的单板冠军，她说“我没想过要当专业运动员，我就是喜欢从雪坡上冲下来的那种感觉”；还有我爸，60岁了才开始学打乒乓球，现在每天早上都去公园和老头老太太打球，每次赢了比他小10岁的老头，都要回家跟我炫耀好久。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要站在聚光灯下、要拿冠军才有意义，但是现在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金牌，而是给你一种面对生活的勇气：你摔了跤敢爬起来，你遇到困难敢往前走，你永远相信“我还能再试一次”，这才是体育真正想教给我们的东西。 奥康纳现在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她在最近的采访里说：“我这次去巴黎，没有给自己定奖牌目标，我只要能站在跳马台上，顺利完成我的两跳，我就已经赢了。” 我前几天刷到她的社交平台，她晒了一张自己在跳马台前的照片，配文写：“我摔过最疼的跤，也见过最好的风景。”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一场跳马比赛吗？你不知道你助跑之后能不能跳得够高，不知道落地的时候会不会崴脚，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拿到那个你想要的分数，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敢站在助跑区，敢往前跑，敢跳出去，你就已经赢过了那个不敢开始的自己。 我永远记得东京那个夏天，烧烤摊的所有人一起给奥康纳加油的场景，那些掌声从来都不是给冠军的，是给每个哪怕摔得再疼，也愿意站起来再走一步的普通人，而奥康纳的故事，也从来不是一个“逆袭拿奖牌”的爽文故事，它是在告诉我们：赢的方式有一万种，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种，你热爱的东西，只要你还在坚持，就永远都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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