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三亚后海学冲浪,我正抱着板在齐腰深的水里跟浪“较劲”,连喝了三口咸水还没站起来,就听见旁边有人笑着喊:“重心往前压!别躲浪,越躲越容易拍脸!”我抬头看,一个一米八多的高个子女生刚从水里钻出来,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防晒泥在颧骨上抹了两道白,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白浪——那个演了《夺冠》里青年郎平的“郎平女儿”,也是前斯坦福大学排球校队的主攻手,那天她穿着普通的冲浪服,跟所有泡在白浪里的新手没什么两样,摔的次数比我还多,每次掉水里都乐的不行。
那天我们在岸边休息的时候聊了快半小时,她跟我说,自己名字叫白浪,活了30年,直到最近两年爱上冲浪,才真的懂了“白浪”这两个字的意思:“以前我以为浪就要是那种冲天的大浪,要够猛够有劲儿,要能站在上面出风头,现在才知道,那些碎碎的、白花花的白浪才是最实在的,它托着你,给你练手的机会,你摔了也不疼,慢慢的你就能摸到浪的脾气了。”那天的对话我记到现在,也让我做了7年体育行业写作者的人,对“体育”这两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从排球网下到白浪尖上:她的体育路从来没活在标签里
很多人认识白浪,要么是因为“郎平女儿”的身份,要么是因为《夺冠》里那个跟青年郎平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体育路从一开始就没按照别人预设的剧本走。
白浪14岁才正式接触排球,之前的十几年,她最多就是跟着妈妈在排球馆里捡球玩,郎平从来没逼过她“必须走职业排球这条路”,只说“你喜欢就玩,不喜欢就去做别的”,高中的时候白浪个子窜到了一米八九,学校的排球教练找她入队,她才开始正经训练,后来凭着排球特长考上了斯坦福大学,还作为校队主攻手拿过NCAA女排联赛的冠军,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会顺理成章走职业路,甚至不少国内的俱乐部都向她抛了橄榄枝,可毕业之后她却转头去了投行做分析师,每天穿着西装坐办公室,跟排球完全断了联系。
当时网上骂她的声音不少:“浪费了这么好的天赋”“对不起郎平的培养”“放着光明大道不走非要走弯路”,可白浪从来没回应过这些争议,直到后来《夺冠》筹拍,陈可辛导演找她演青年郎平,她才第一次公开聊起自己的选择:“我打排球是因为我喜欢,不是因为我妈是郎平,我不想打职业也是因为我想试试别的生活,体育给我的是敢选的勇气,不是给我框死的路。”
为了演好青年郎平,她2个月减了30斤,每天跟着剧组的排球教练练8小时,手上的茧子磨掉了一层又一层,跟当年郎平打球的时候一模一样,电影上映的时候,不少老女排队员看完都哭了,说“她站在那里,就是我们记忆里的小郎平”,可白浪却说“我演的不是我妈,是那个愿意为了喜欢的事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我在后海碰到她那天,她已经玩了半年冲浪,技术说不上多好,连中等大小的浪都抓不稳,可她玩的比谁都开心,她跟我说,现在每周不管工作多忙,都要抽两天来海边泡着:“打排球的时候要守规则,要跟队友配合,要想着怎么得分,冲浪不一样,你只需要跟自己较劲,摔了就爬起来,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妈以前总跟我说,体育的本质不是赢,是你愿意为了喜欢的事多试几次,我以前不懂,现在泡在白浪里才明白,她说的是对的。”
那天我看着她抱着板又冲进浪里,摔了之后抹掉脸上的水又笑,突然觉得很多人对“体育人”的定义太狭隘了,我们总觉得体育人就要一路奔着职业、奔着金牌去,就要活在聚光灯下,可白浪的选择刚好说明: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这一条路,它是刻在你骨血里的习惯,是你遇到选择的时候敢跟着心意走的底气,是你摔了之后还愿意爬起来再试一次的劲儿,跟你有没有拿奖牌,是不是职业运动员,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总在追捧领奖台的人,却忘了白浪里摔出来的才是大多数
这些年我采访过不少体育从业者,见得最多的问题就是:“没有天赋的普通人,配谈热爱体育吗?”每次我都会想起去年采访过的深圳程序员阿凯,还有他背后那片摔了他几百次的白浪。
阿凯今年32岁,之前做互联网后端开发,天天996,体重最高的时候到了180斤,体检的时候查出重度脂肪肝、高血压,医生跟他说“你再这么熬下去,35岁就得脑血栓”,他当时吓得不行,朋友拉他去冲浪,他第一次站在海边看着浪就打退堂鼓,说“我这么胖,平衡感又差,肯定学不会”,朋友硬把他推下了水,那天他摔了二十多次,后背被板拍得全是红印,回家疼了三天,可他说“摔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代码、什么KPI都忘了,就想着下一次怎么能站起来,那种感觉太好了,比我写了一个月的代码上线了还开心”。
从那之后阿凯就着了迷,每周都要开两个小时车去惠州的海边冲浪,摔了整整一年,才终于能稳稳站在板上,现在他的体重降到了140斤,脂肪肝全消了,血压也回到了正常水平,还考了冲浪教练证,周末就免费教附近的留守儿童冲浪,他跟我说“那些小孩好多都自卑,不敢动,我就跟他们说,你看叔叔以前这么胖都能站在板上,你肯定也行,你先在白浪里摔几次,没事的”。
还有去年我去采访市业余排球联赛的时候碰到的“夕阳红女排”,队里五个队员全是40+的大姐,最大的已经52岁了,队里的李姐跟我说,她们几个都是当年看郎平打球长大的,年轻的时候要上班要带孩子,根本没时间打球,前几年孩子都上了大学,她们才凑了个队,刚开始练的时候,连发球都发不过网,打友谊赛一输就是二十多分,旁边的年轻队伍都笑她们“阿姨们别打了,回家跳广场舞吧”,她们也不生气,就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球场练球,一练就是三年,去年居然拿了市业余联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大姐抱着哭,李姐说“我们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也没想过要当专业运动员,就是想试试,我们这把年纪,能不能做成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窄:好像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最高处的人才配叫“体育人”,只有拿了金牌的努力才叫有意义,连普通人跑个步、打个球,都要被问“你这个水平也好意思说自己热爱体育?”可你去城市的野球场看看,去海边的冲浪点看看,去夜晚的慢跑路线看看,99%的体育参与者,都是像阿凯、像这些大姐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异于常人的天赋,拿不到任何奖牌,甚至玩了好几年还是个别人嘴里的“菜鸟”,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一直觉得,我们宣传体育的时候,总喜欢讲“吃苦”“拿奖”“为国争光”,这些当然很重要,但体育更本质的价值,从来不是给少数天才准备的竞技场,而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它能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做到什么,能让你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里,找到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快乐,能让你在遇到挫折的时候,想起自己在白浪里摔了一百次还是站起来的劲儿,这些快乐和力量,不比一块金牌的分量轻。
白浪从来不是障碍,是普通人走进体育世界的第一级台阶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一提起运动就摇头:“我从小体育就差,没有运动细胞,玩不了”,每次我都会想起我朋友小楠的事,小楠小时候跑步慢,小学运动会跑800米拿了倒数第一,被体育老师当着全校的面说“你怎么这么笨,跑的比蜗牛还慢”,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碰任何运动,上体育课就请假,工作之后天天宅在家里,体重涨到150斤,爬三层楼都喘。
去年我硬拉着她去玩桨板,刚开始她死活不肯下水,说自己肯定不行,我就跟她说“咱们就在岸边的白浪区划,水才到腰,摔了也没事,没人要求你划得快”,她犹犹豫豫下了水,刚开始摔了四五次,每次摔了都坐在水里笑,后来划了两个小时,她终于能自己划着板往前走了,那天她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我不是运动的料,现在才知道,原来没人要求我必须跑第一,我只要能划起来,哪怕划的慢也没关系”,现在她每周都要去划两次桨板,还报名了今年的业余桨板比赛,说哪怕拿倒数第一也没关系,就想试试。
白浪之前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打排球的事:她刚开始练接球的时候,接不住郎平发的球,郎平从来不说她笨,就说“没关系,再接10个,你肯定能接住一个”,后来她学冲浪,教练第一节课跟她说的话是“你不用一开始就去冲几米高的大浪,先在白浪区练够100次摔,你自然就知道怎么站了”。
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追求“结果”了:家长送孩子去学打球,第一句问的是“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当特长升学?”学校上体育课,考什么练什么,800米跑不进规定时间就算不合格,没人告诉大家,“摔”是正常的,“做不好”是正常的,体育本来就是一个容错率很高的事,那些碎碎的白浪,就是给普通人的容错区:你不用跟别人比速度、比天赋,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站一秒,多划一米,就已经赢了。
现在很多人说“极限运动门槛太高”“我没天赋玩不了”,其实根本不是:冲浪的白浪区,球场的新手局,夜跑的入门组,都是给普通人准备的,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愿意摔几次,你就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我之前看白浪的社交平台,她经常发自己摔得满脸是水的视频,配文说“今天又被白浪拍了10次,但是站上去那一秒,值了”,你看,哪怕是打过NCAA的专业运动员,也有在白浪里摔的时候,我们普通人,摔几次又有什么丢人的呢?
前两天刷到白浪的最新动态,她带着几个从来没碰过冲浪的朋友去后海,几个人在白浪里摔成一团,笑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听见,配文写“白浪是最好的老师,它不会骂你笨,只会告诉你,再试一次”,我突然想起郎平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女排精神不是赢得冠军,而是有时候知道不会赢,也竭尽全力,是你一路虽走得摇摇晃晃,但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依旧眼中坚定。”以前我觉得这句话是说给运动员的,现在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每个普通人的。
我们的人生本来就是一片海,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浪:有能让你一战成名的大浪,也有碎碎的、看起来不起眼的白浪,你不用总想着要去冲最大的浪,拿最亮的奖牌,你可以就在白浪里扑腾,摔几次,笑几声,只要你敢下水,你就已经比站在岸边不敢动的人,多了太多的风景。
白浪两个字,从来不是说要你活的多么汹涌澎湃,它是说,哪怕你只是一朵小小的碎浪,也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也能托着你,去到你想去的地方,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属于少数的天才,它属于每个愿意站在水里,敢摔敢爬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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