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上海参加一个国际泳坛文化展,在老物件展区的玻璃柜里,看到了一顶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美国游泳队的复刻泳帽,帽檐上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Mark Spitz”,旁边压着半张泛黄的《体育画报》剪报,封面上的男人留着标志性的小胡子,举着7块金牌笑得灿烂,站我旁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泳迷,看我盯着展柜发呆,凑过来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照着他的动作练自由泳,那时候国内没什么游泳教学片,我把他的照片贴在床头,每天对着比划划水的角度,练得肩膀疼了半个月,还乐此不疲。”
那天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脑子里闪过的不是“7金传奇”这四个冷冰冰的字,而是一个横跨半个世纪的,关于热爱、叛逆、坚守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就是马克·施皮茨。
1972年慕尼黑的泳池里,他把“不可能”变成了自己的名字
1950年出生的施皮茨,是天生属于水的孩子,两岁跟着父母在夏威夷度假时第一次下水,就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怕水,反而抓着浮板不肯上岸,10岁那年,他已经拿了17个美国全国年龄段游泳冠军,保持了10项全国纪录,是整个泳坛公认的“天选之子”。
1968年墨西哥城奥运会,18岁的施皮茨年少气盛,公开放话要拿6块金牌,结果最后只拿到了2金2银1铜,和自己的预期差了一大截,赛后媒体铺天盖地的嘲讽涌过来,有人骂他是“狂妄的小丑”,有人说他是“吹破牛皮的天才”,甚至有媒体直接把他的照片印在体育版的角落,配文“最令人失望的运动员”。
那四年施皮茨把所有的质疑都咽进了肚子里,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泳池边,一天训练量超过12公里,队友说他“连吃饭的时候手指都在桌面上比划划水的动作”,为了练核心力量,他每天要做2000个仰卧起坐,腰腹练到一碰就疼,咬着牙也不肯停,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22岁的施皮茨再一次站到了奥运赛场上,这一次他没有放任何狠话,只是默默报了7个项目。
接下来的8天时间里,整个世界都被这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震撼了:100米自由泳金牌,破世界纪录;200米自由泳金牌,破世界纪录;100米蝶泳金牌,破世界纪录;200米蝶泳金牌,破世界纪录;4×100米自由泳接力、4×200米自由泳接力、4×100米混合泳接力三个项目全部拿金,全部打破世界纪录,7个项目,7块金牌,7次刷新世界纪录,这个纪录足足保持了36年,直到2008年菲尔普斯在北京奥运会拿到8金才被打破。
但很少有人提,施皮茨当年创造奇迹时,没有现在的高科技鲨鱼皮泳衣,穿的是普通的棉制泳裤,甚至连他留的小胡子都被教练吐槽“会增加水阻”,他却笑着说“我的胡子不进水,反而能帮我感知水流的方向”,我之前在论坛上看到有人争论“施皮茨的7金和菲尔普斯的8金哪个含金量更高”,我一直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悬念:在那个没有精细化营养团队、没有水下动作捕捉系统、甚至连奥运泳池的水深都没有统一标准的年代,施皮茨的7金,是纯粹靠人的身体和意志拼出来的,这份“纯粹”,本身就是最高的含金量。
巅峰时退役的“叛逆者”:我不想当被奥委会操控的吉祥物
慕尼黑奥运会结束后,所有人都以为施皮茨会备战下一届奥运会,冲击更多金牌,毕竟他才22岁,正是游泳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可谁都没想到,他直接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我退役了,以后不会再参加专业游泳比赛。”
这个消息当时震惊了整个体育界,奥委会的官员指责他“没有国家荣誉感”,媒体骂他“见钱眼开”——因为他退役之后马上接了好几个商业代言,总费用超过100万美元,在70年代的美国,这是不折不扣的天文数字,但施皮茨对这些骂声毫不在意,他在后来的采访里说:“我从6岁开始练游泳,16年的时间里我的生活只有泳池、食堂、宿舍,我没有时间交朋友,没有时间读大学,甚至连陪父母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那时候奥运会规定参赛运动员必须是业余选手,不能接广告,不能靠体育赚钱,我总不能22岁了还靠父母养吧?我靠自己的成绩赚钱,有什么错?”
我去年采访过一个曾经在省队练了8年游泳的姑娘小周,她20岁的时候因为肩伤退役,没有拿到过全运会的奖牌,退役之后只能去游泳馆当救生员,一个月赚四千多块钱,她跟我说,她最羡慕的就是施皮茨的勇气:“我们那时候队里总说,要为了集体荣誉奉献,但是从来没人告诉我们,奉献之后我们自己的人生要怎么办,施皮茨当年敢在巅峰的时候退役,敢站出来说运动员也应该赚钱,其实是在打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的脸。”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所谓的“业余运动员原则”,本来就是上世纪精英阶层的傲慢:他们自己不愁吃穿,所以要求普通运动员饿着肚子谈理想、谈荣誉,施皮茨当年的“叛逆”,本质上是在为所有运动员争取合法的权益:运动员的青春和付出也是劳动,理应获得对应的回报,后来奥委会慢慢放开了职业运动员参赛的限制,允许运动员接商业代言,背后其实有施皮茨这样的“先行者”的功劳。
和兴奋剂死磕40年:我见过最干净的泳池,容不下半粒灰
退役后的施皮茨并没有离开泳坛,反而成了泳坛最有名的“反兴奋剂斗士”,一当就是40年。
从90年代开始,他就公开质疑国际泳联对兴奋剂的检测力度不够,说“现在的泳池里飘着的不只是消毒水味,还有药味”,2008年菲尔普斯在北京奥运会拿了8金,打破了他保持了36年的纪录,所有人都在吹捧菲尔普斯是新的传奇,只有施皮茨站出来说:“我祝贺他拿到8金,但是我希望他的每一块金牌都是干净的,我希望他能接受所有的兴奋剂检测,包括赛后很多年的回溯检测。”
当时很多人骂他是“嫉妒后辈的老顽固”,说他自己的纪录被破了就故意抹黑后辈,结果没过多久,菲尔普斯就被爆出吸食大麻的新闻,后来又有很多美国游泳运动员被爆持有“治疗用药豁免”,可以合法使用一些含有兴奋剂成分的药物,2016年里约奥运会,施皮茨又公开质疑美国“天才少女”莱德基的成绩提升速度反常,要求她接受额外的飞行检测,又被网友骂“为老不尊欺负小姑娘”,但是后来反兴奋剂机构的爆料显示,莱德基确实拥有多项治疗用药豁免,甚至可以使用一些被列为禁药的药物治疗哮喘。
很多人问施皮茨,你都退役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要站出来当这个“恶人”,得罪这么多人?他说:“我1972年拿的7块金牌,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能质疑它们的干净,我见过真正干净的泳池是什么样子,我不能看着后来的人把它弄脏。”
我之前看奥运会的时候,也总觉得“不管用什么方法,赢了就行”,但是后来看到很多运动员因为服用兴奋剂提前退役,一身伤病,甚至不到40岁就因病去世,才明白施皮茨的坚持有多珍贵,体育的本质是“人”的超越,而不是“药”的比拼,如果赢要靠嗑药来实现,那金牌还有什么意义?施皮茨守的不只是自己的7块金牌的荣誉,更是整个体育行业的底线。
年过七旬仍泡在泳池:体育从来不是人生的单选题
现在的施皮茨已经73岁了,依然每天坚持游泳,他说“我现在每天游1000米,不用记速度,不用比成绩,就是享受泡在水里的感觉”,他还经常去社区的游泳培训班当志愿者,教小朋友游泳,他跟小朋友说:“游泳不是为了拿金牌,是为了让你们有个好身体,能享受在水里的快乐。”
我家楼下的游泳馆里有个56岁的张阿姨,之前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疼,三年前看了施皮茨的采访,觉得70多的老头都能每天游泳,她也可以试试,就报了个老年游泳班,从最基础的憋气开始学,现在已经能连续游1000米了,腰椎的毛病好了大半,去年还参加了市里的业余游泳比赛,拿了老年组50米蛙泳的第三名,她总说:“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拿冠军的人的事,现在才知道,体育是我们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施皮茨拿了7块奥运金牌还天天游呢,我这点成绩算啥。”
我特别认同施皮茨的一个观点:“奥运金牌只是体育的很小一部分,体育最大的意义,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通过运动获得更健康的身体,更快乐的生活。”现在我们总是陷入一种误区: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就是要出人头地,孩子学游泳就要当运动员,跑步就要参加马拉松拿名次,好像没有成绩的运动就没有意义,但是施皮茨的人生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人生的单选题:你可以拿奥运金牌当传奇,也可以只是每天下班之后游两圈放松身体,只要你在运动里获得了快乐,那就是体育的意义。
那天从上海的泳坛展出来之后,我和那个老泳迷一起喝了杯咖啡,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都去游泳馆游1000米,已经坚持了40多年,每次游的时候都会想起年轻时候对着施皮茨的照片练动作的日子,他说:“施皮茨对我们这辈泳迷来说,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传奇,就是个告诉我们‘好好游,好好活’的老大哥。”
是啊,马克·施皮茨的名字,从来不是只和7块奥运金牌绑定的,他是那个把不可能变成现实的天才少年,是那个敢站出来为运动员争取权益的叛逆者,是那个守着体育底线死磕兴奋剂的斗士,也是那个73岁还泡在泳池里享受快乐的普通老人,他用自己的一辈子告诉我们: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牌,而是你拼尽全力之后的坦荡,是你敢于选择自己人生的勇气,是你一辈子都能从热爱里获得快乐的能力,这才是藏在那7块金牌背后,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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