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常去的那家球迷烧烤摊撸串，碰到了看了30年球的老陈，他手里攥着半瓶冰得冒水珠的青岛啤酒，盯着摊老板挂在墙上的电视里正在放的国足热身赛集锦，突然冷不丁冒了一句：“你说现在要是马乔还带国足，能踢成这熊样不？”
我一口烤筋还没咽下去，差点呛到，距离马乔从国足下课，已经过去整整9年了，我没想到还有球迷会在这种时候提起他，老球迷嘴里的马乔，全名何塞·卡马乔，前西班牙国脚、皇马名宿，2011年到2013年担任中国男足国家队主教练，是中国足球历史上争议最大的外教之一，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他是“骗走中国队几千万违约金的洋骗子”，是1比5输给泰国青年队的罪魁祸首，但在我这代从大学时期开始追国足的球迷眼里,他的名字始终和那个雨水混着欢呼声的夜晚绑在一起。
被架在火上烤的“空降外教”，从上任第一天就没赢过口碑
2011年8月，足协突然官宣高洪波下课，西班牙人马乔接任国足主帅，背后是万达集团的赞助，据说年薪高达280万欧元，那时候我刚上大二，宿舍四个都是从初中就开始看球的铁杆，消息出来的那天晚上，宿舍老大直接把刚买的脉动砸在了桌子上：“足协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高洪波刚把国足带到世界排名70多，世预赛踢得顺风顺水，换个什么都不了解中国足球的老外干什么？”
那时候全网的舆论和我老大的态度差不多，所有人都觉得马乔是个“摘桃子的”，是万达和足协拍脑袋决策的牺牲品，他上任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是世预赛二十强赛客场对新加坡，最后2比1艰难赢球，踢得毫无章法，最后还是靠裁判的点球才拿下的，我记得那场球我们宿舍挤在一张书桌前看直播，弹幕刷得连球员的脸都看不见，十条里有八条是“马乔滚蛋”，剩下两条是“还我高洪波”。
后来的二十强赛，国足最后没能出线，马乔的口碑跌到了第一个谷底，那时候学校门口的打印店甚至有人做了“马乔下课”的贴纸，5毛钱一张，好多人买来贴在书包上、自行车后座上,好像国足出不了线全是这个西班牙老头的错。
转折是2013年的亚洲杯预选赛，主场在长沙对阵伊拉克，那时候长沙还没成国足的“福地”，那场球赶上个暴雨天，场地积水特别严重，双方踢得都很艰难，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们宿舍片区突然停电，我们四个抱着小马扎就往楼下的小卖部跑，老板也是个球迷，早就把32寸的大电视搬到了门口，周围挤了二三十个学生，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球迷，连伞都不打,就站在雨里看。
常规时间最后一分钟，于大宝在禁区里混战捅射破门，整个小卖部周围瞬间炸了，所有人都在喊，有人把手里的伞扔到了天上，有人拍大腿拍得通红，我身后的一个哥们激动得抱着我就晃，我们身后的自行车棚倒了一片自行车，哗啦啦响成一片，愣是没人去扶，那天我们四个在小卖部买了四瓶冰啤酒，在雨里站着喝到半夜，连衣服湿了都没感觉，那是我看球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纯粹为国足开心的时刻，而那个站在雨里挥着拳头庆祝的西班牙老头马乔,第一次在我心里不是个只会挨骂的洋骗子。
1比5的惨案，他背了整整9年的黑锅
好景不长，那场赢伊拉克的高光过去不到3个月,就发生了所有中国球迷都忘不了的1比5输泰国青年队的惨案。
那场球我是在我哥家看的，我哥那时候是区足协的青训教练，带U14的小孩，开场20分钟就丢了2个球，我哥当时就皱着眉说：“不对，这帮人根本没在跑，你看赵旭日那个回防，比我带的12岁小孩跑得还慢。”后来踢到1比3的时候，我哥直接把遥控器摔了：“这根本不是能力问题，是不想踢，故意做掉马乔呢。”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马乔骗子”“马乔滚出中国”的声音比他上任的时候还大，甚至有人跑到足协门口拉横幅要求他下课，没过多久马乔就官宣下课，足协还赔了他几千万的违约金，那段时间所有的媒体都在算账，说马乔带国足每踢一场球就能拿几百万，是彻头彻尾的“职业骗子”。
我那时候也跟着骂过，直到去年我去参加一个本地的球迷沙龙，邀请的嘉宾是当年给国足外教团做过翻译的李哥，他提到马乔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们都觉得他是骗子，其实他是我见过最敬业的外教之一，他每天看对手的录像看到凌晨两点，给每个球员做的战术本，边边角角都写满了备注，谁擅长跑什么路线，谁有什么小习惯，他记得比中方教练还清楚，1比5那场球，队内几个大佬早就和他有矛盾，嫌他管得严，训练强度大，故意出工不出力，最后锅全让他一个人背了。”
李哥还说，马乔那时候提过好几次，要足协组织16到18岁的优秀苗子，集中起来拉到西班牙训练半年，和当地的青年队打比赛，钱他可以去找西班牙的俱乐部拉赞助，不用足协掏钱，结果报告交上去半年，连个回信都没有，足协的人给他说“我们有自己的青训体系，不劳你费心”。
我那时候才突然明白，我们当年骂了那么久的马乔，其实从始至终，都是个背锅的，他空降而来，没有根基，既摸不透中国足球的人情世故，也拗不过足协的官僚主义，最后球员闹情绪，成绩差，锅全是他的，好处全是别人的，我后来复盘过1比5的那场球，球员的跑动距离比平时联赛少了三分之一，好多球连脚都懒得出伸，这样的局面，就算是瓜迪奥拉来,也赢不了。
所以我的观点一直很明确：1比5的惨案，马乔最多负3成责任，剩下的7成，6成是消极比赛的球员的，1成是乱作为的足协的，他一个外来的和尚，念再好的经，碰到一群不想听的人,也没用。
9年过去，马乔反而成了中国足球的照妖镜
马乔走了之后，国足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主教练，佩兰、高洪波二进宫、里皮、李铁、李霄鹏、扬科维奇，有名帅，有土帅，有拿天价年薪的，有便宜好用的，但是成绩呢？一年比一年差。
去年世预赛1比3输越南的时候，我在的那个二十年老球迷群里，齐刷刷刷了几十张马乔的表情包，配文全是“对不起马乔，我们错怪你了”，我当时看着手机突然有点哭笑不得，当年我们觉得1比5输泰国是中国足球的底限，现在才知道,那竟然是上限。
马乔带的那批国足，有郑智当中场核心，有郜林能在前场拿球，有冯潇霆能在后场解围，有于汉超能边路突破，有蒿俊闵能传威胁球，就算是被大家骂了十几年的“软蛋”郜林，放到现在的国足里，都是妥妥的大腿，现在的国足呢？中场拿不住球，前锋进不了球，后卫动不动就漏人,连个能踢满90分钟不抽筋的球员都找不出来。
前几天我刷到马乔的新闻，他现在在西班牙的一个足球学校当校长，专门教6到12岁的小孩踢足球，接受采访的时候被问到中国足球的经历，他只是笑了笑说“那是一段很特别的经历，我希望中国足球未来能越来越好”。
你看，人家早就放下了，反而是我们这些球迷，拿着当年的经历反复对比，越对比越觉得心寒，马乔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这些年中国足球的退步，也照出了我们当年的幼稚，我们当年总觉得换个教练就能解决问题，现在才知道，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就不是教练的问题，是青训断档的问题，是联赛不职业的问题，是管理层面朝令夕改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就算把全世界最好的教练都请来,也没用。
怀念马乔，其实是怀念当年对国足还有期待的自己
老陈那天喝完半瓶啤酒，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照片，是2013年长沙那场雨战，他带着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儿子去现场看的，照片里的他举着国旗，脸上全是雨水,笑得特别开心。
“现在我儿子都上大学了，再也不看国足了，我也很少看了。”老陈叹了口气说，“当年骂马乔，是觉得国足不该踢成那样，觉得我们还能进世界杯，还能和亚洲强队掰掰手腕，现在啊，输谁我都不奇怪了。”
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还有人会记得马乔，我们怀念的哪里是马乔啊，我们怀念的是当年那个愿意冒雨站在小卖部看球的自己，是那个看到国足赢球会激动得跳起来的自己,是那个还相信国足能越来越好的自己。
那些年我们骂马乔，骂足协，骂球员，其实都是因为我们在乎，我们觉得国足还有希望，还有进步的空间，现在呢？我们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国足输球，最多摇摇头，划走新闻，该干嘛干嘛，前几天国足0比1输给新西兰的比赛，我朋友圈里只有3个老球迷发了动态，全是叹气的表情,连一句骂的都没有。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那么着急骂马乔，如果足协真的听了他的建议搞青训，如果1比5之后我们没有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他，而是好好找找自己的问题，现在的中国足球,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马乔的名字，终究成了中国足球历史上的一个注脚，一个刻在我们这代球迷心里的刻度，他提醒我们，我们曾经对中国足球有过多么炽热的期待，也提醒我们，这些年的中国足球，走了多少弯路,浪费了多少时间。
那天烧烤摊的电视里，国足又丢了一个球，老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风刮过来，带着烧烤的烟味，我突然想起9年前长沙的那个雨夜，那个站在雨里挥拳庆祝的西班牙老头,和一群激动得忘了淋雨的球迷。
那大概是我们这代球迷，关于国足，最美好的回忆之一了，而马乔这个名字，会一直留在那段回忆里，不管再过多少年，只要有人提起，我们还是会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夏天，我们为国足,真正地开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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