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跟着呼伦贝尔陈巴尔虎旗的牧民巴图家转场,走了72公里的迁徙路,脚磨了3个泡,晒脱了一层皮,才真正读懂了“体育源于生活”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之前追过奥运会、跑过国内十几个城市的马拉松、采访过数十位职业运动员,总觉得“专业”“竞技”“奖牌”才是体育的核心,直到那次跟着牧民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半个月,才发现我们找了很久的全民体育的最优解,其实早就藏在游牧业的日常里。
马背上学步的孩子,天生就是极限运动选手
我刚到巴图家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他10岁的儿子阿木尔,小家伙皮肤晒得黝黑,话不多,但是只要一上马背,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巴图告诉我,阿木尔3岁就被他绑在马背上跟着出门赶羊,6岁就能独自骑着马跑十几公里路把散在山里的羊找回来,去年参加旗里那达慕的少年组15公里赛马,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匹刚满半岁的小马驹,现在阿木尔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小马喂草,说等小马长大了要带着它去参加全国的马术比赛。
我之前也接触过不少城市里学马术的孩子,一节课七八百,装备买下来动辄几万,家长还要全程陪着伺候,但是真要说骑术,十个练了一两年的城市孩子,都不见得比得上阿木尔这个天天在马背上滚的牧民小孩,我好奇问过阿木尔有没有专门学过骑马的技巧,他挠挠头说“哪用学啊,骑的多了自然就会了,马跑的时候你跟着它的节奏晃就行,摔几次就知道怎么躲了”。 那次在牧区待了十天,我还凑了个热闹参加了他们苏木的小型那达慕,除了我们熟悉的赛马、摔跤、射箭“男儿三艺”,还有好多我见都没见过的项目:比如套马比赛,牧民要骑着马追上狂奔的烈马,用套马杆精准套住马脖子,整个过程比我看过的任何极限运动都刺激;还有搬沙袋比赛,五六十斤的草料袋,牧民们扛着跑100米,最快的那个小伙子只用了13秒,我试了试连把沙袋扛起来都费劲;还有搭蒙古包比赛,三个人一组,从拆包到运送到重新搭好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全程扛木头、拉绳子、钉钉子,运动量不比打一场篮球比赛小。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特别感慨:之前我总觉得极限运动是城市中产的玩具,冲浪、滑雪、马术,哪个不是烧钱的项目?但是在牧区,骑马就是每个孩子的必修课,套马就是成年人的日常“极限挑战”,不需要买几万块的装备,不需要请私教,生活就是最好的教练,这种扎根在日子里的体育,比任何精心包装的网红运动都有生命力,现在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体育,与其花大价钱建收费的马术馆,不如多挖掘挖掘这些从游牧生活里长出来的本土运动,毕竟有群众基础的东西,才真的能长久。
逐水草的迁徙路,是天然的百公里越野赛道
跟着巴图家转场的经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头天晚上四点我们就起来收拾东西,天还是黑的,草上的露水把鞋子打湿,冻得我脚指头都麻了,巴图家有300多只羊、20多头牛,还有几匹马,全家四口人加上几个来帮忙的亲戚,要赶着牲畜走到70多公里外的夏季牧场。 我本来以为就是慢慢悠悠走过去,结果出发才知道有多累:羊群时不时就会往两边的草坡跑,得来回跑着拦,路上还要注意有没有小羊羔掉队,有时候遇到小坡,还得帮着把掉了队的牛羊往上赶,我走了不到10公里就喘得不行,坐在路边不想动,抬头看巴图背着几十斤的蒙古包架子,一会跑到队伍前面拦羊,一会跑到后面帮他妈妈搬东西,脸不红气不喘,我问他累不累,他笑说“这算啥,往年雨水少的时候,转场要走两百多公里,走个三四天都正常,习惯了”。 巴图告诉我,去年他被朋友拉着去参加锡林郭勒盟的草原越野跑50公里组,本来就是抱着玩的心态去的,别人都穿专业的越野鞋、压缩裤,带能量胶盐丸,他就穿了平时干活的蒙古靴,揣了半袋奶豆腐就去了,结果最后拿了第二名,把专业教练都惊到了,拉着他问平时是怎么训练的,巴图说“哪有什么训练啊,每年转场要走几百公里,平时赶羊的时候追着羊跑,一天跑个十几公里都是常事,这点路不算什么”。 那次比赛还有个40多岁的牧民大姐拿了女子30公里组的冠军,她平时一个人管200多只羊,每天要走10多公里去给山上的牛羊送水,走了十几年,脚力早就练出来了,她拿了奖之后特别开心,说奖金刚好够给家里买个新的太阳能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专业”两个字焊在身上,参加个10公里跑就要买几千块的装备,去两次健身房就要请私教测体脂,好像体育是个特别有门槛的事,但是你看牧民的日常,他们哪懂什么配速、什么核心力量,但是常年的游牧劳动让他们的心肺能力、耐力、力量都比很多常年泡健身房的人好太多,其实体育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门槛,你每天多走几步路,多干点活,比你办了健身卡一年去三次有用多了。
别把游牧业的体育遗产,只当成旅游表演项目
待的时间久了我也发现了一个让人遗憾的问题:现在很多地方的那达慕,慢慢变成了给游客看的表演项目,有次我跟着巴图去隔壁旗的一个旅游那达慕,赛马的赛程被缩到了3公里,套马就是几个小伙子在场地里跑两圈给游客拍照,观众席坐的全是来旅游的人,真正的牧民没几个,巴图撇撇嘴跟我说“这都是演给外人看的,真的那达慕哪有这么短的赛马,我们平时自己比最少都是15公里,马跑不够快哪能赢”。 更让我担心的是,很多从游牧业里诞生的传统体育项目,正在慢慢消失,比如赛骆驼,以前牧区冬天都会搞,现在年轻人很少有人会骑骆驼了;还有“扳棍”“颈力比赛”这些以前牧民休息的时候随便就能玩的小项目,现在的小孩都抱着手机玩,根本没人愿意学,我问过几个十六七岁的牧民小孩,知不知道怎么套马,他们大多摇摇头,说现在家里都定居了,羊都围在围栏里养,不用赶羊,自然也不用学套马了。 好在还有人在坚持做真正的牧民体育,巴图和几个苏木的牧民朋友去年牵头搞了个“牧民体育联赛”,没有赞助商,也不对外开放卖票,就是各个苏木的牧民自己报名参加,奖金就是几头羊、几袋草料、几箱奶茶,但是报名的人特别多,春夏秋各办一次,每次都热闹得不行,去年的比赛上,还有个92岁的宝音爷爷报名参加了射箭项目,戴着老花镜,拉弓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最后拿了三等奖,奖品是两只羊,他特别开心,说要把羊分给在外地上学的孙子孙女。 巴图他们还找了当地的大学生,把比赛的视频剪下来发到抖音和B站,没想到火了,好多外地的网友都在评论区说“原来还有这么有意思的运动”,还有人专门从广州、上海过来,想跟着牧民学骑马、学射箭,还有做体育创业的人找过来,想把他们的牧民联赛做成IP,推广到全国去。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做体育产业,有个特别大的误区:总想着“引进来”,什么火就做什么,前几年是马拉松,后来是飞盘,现在是腰旗橄榄球,但是很少有人低头看看我们自己本土的体育资源,游牧业里诞生的这些传统体育项目,有群众基础,有文化内涵,还有趣味性,只要稍微推广一下,比那些硬炒起来的网红运动生命力强多了,我们总说要做文化自信,体育领域的文化自信,难道不就是把我们自己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发扬光大吗?
游牧业给今天的全民体育,提了个最朴素的醒
我有个做互联网的朋友,996了三年,腰间盘突出,肩膀颈椎全是毛病,去年花两万办了健身私教课,结果一年去了不到五次,说下班之后只想躺着,根本动不起来,去年秋天我拉着他去巴图家玩了半个月,每天跟着赶羊、骑马、捡牛粪,晚上倒头就睡,回来之后他说腰不疼了,体重掉了10斤,现在周末还经常去京郊的马术俱乐部骑马,说“之前觉得健身是负担,现在觉得骑马是放松,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现在我们聊全民体育,总说要建多少场馆,要搞多少赛事,要拉多少赞助,但是其实最核心的问题从来都不是硬件,而是要让大家觉得体育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额外的任务,游牧业里的体育逻辑就是这样:你会骑马就能更快的赶羊,你会射箭就能打猎,你力气大就能在那达慕上赢牛羊当奖品,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它是服务于生活的。 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内容,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政绩”“流量”“生意”,但是在牧区待了半个月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让人更快乐、更健康,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去跑马拉松,都去练举重,只要你能找到一件让你愿意动起来的事,不管是骑马、射箭,还是跳广场舞、遛弯,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这一点上来说,游牧民族几千年来的生活智慧,真的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离开陈巴尔虎旗的时候,阿木尔骑着他赢来的小马驹送了我好几公里,他说他以后要去参加全国的马术比赛,拿冠军,让所有人都知道牧民家的孩子骑马有多厉害,我看着他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样子,风把他的蒙古袍吹得鼓鼓的,远处的羊群像撒在绿毯上的珍珠,突然觉得,我们找了那么久的全民体育的未来,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游牧业逐水草而居的日子或许会慢慢变成历史,但是那些从草原上长出来的体育基因,永远都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一个个策马扬鞭的少年,变成一场场热闹的牧民运动会,变成更多人愿意参与进来的本土体育项目,在这片土地上,一直生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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