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到杭州拱墅区朝晖三区的社区健身苑点取公益健身课的预约号,老远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体操训练服的男人蹲在地上,背后磨得发浅的国徽印在藏蓝色布料上格外显眼,他正捏着根粉色弹力带,给面前穿碎花衬衫的张阿姨调长度,一边调一边念叨:“阿姨您放心,这个力度不会抻到您的肩袖,就慢慢往后拉,像够身后的柜子似的就行,不用使劲。” 这个男人就是钟振,31岁,练了12年竞技体操,17岁进国家集训队,20岁因脚踝撕脱性骨折退役,现在是拱墅区12个社区的公益健身课总负责人,街坊邻居都叫他“咱们的健身摆渡人”,作为跑了8年群众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熠熠生辉的冠军,也见过不少退役后陷入身份迷茫的运动员,但钟振是第一个让我真切感受到:体育的光,原来真的能落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被体操队退回的那天,我以为这辈子和体育没关系了
钟振的体操生涯说不上多辉煌,却足够典型,12岁被省队教练从小学运动会挑走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拿奥运冠军,要站在最高领奖台唱国歌”,那时候他每天早上6点泡在训练馆,跳马、单杠、自由操,每个动作练上几百遍是常事,手掌上的茧子磨破了长,长了破,到17岁进国家集训队的时候,他手心的老茧厚得用剪刀剪都没知觉。 “那时候我是队里的边缘人,天赋不算最好,但是够拼,教练说再练两年有机会冲世锦赛的替补名额。”钟振说起当年的事,语气已经很平静,但是指尖下意识摩挲脚踝上的旧伤疤的动作还是泄露了情绪,20岁那年的队内测试赛,他跳马落地的时候重心歪了,整个人重重崴在垫子上,送医院拍片子,显示脚踝三处撕脱性骨折,医生直接告诉他:“以后别说跑跳了,走多了都可能疼,别练专业了。” 退役通知书下来那天,他揣着8万块钱的退役金,在北京五环外租了个10平米的地下室,把所有的奖牌、训练服都塞到箱子最底层,觉得自己练了12年的体操,完全成了没用的东西。 为了谋生,他去商业健身房应聘私教,经理给他定的KPI是每个月卖10万块的课,卖不够就扣一半工资。“那时候很多教练为了卖课,故意吓唬学员,说你这体态不矫正就要瘫痪,那你买30节课我给你调,我干不了这个。”钟振说,他当时碰到个高二的小孩,体重超标想减肥,但是爸妈是打工的,掏不出三万块的私教课钱,他就每天下班之后免费带小孩在健身房练一个小时,教他控制饮食,三个月下来小孩瘦了20斤,结果这事被经理知道了,说他破坏健身房的规矩,直接把他开了。 那段时间他天天泡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和体育相关的事,直到2020年疫情封控,他回杭州老家,小区业主群里天天有人吐槽“在家躺的腰快断了”“肩膀疼的连锅都拎不起来”,他鬼使神差地在群里说“我以前是练体操的,我每天晚上开个腾讯会议,带大家练20分钟放松动作,免费的”。 他本来以为没几个人会来,没想到第一次直播就有80多个人在线,后来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300多个人跟着他练,连隔壁小区的人都托邻居要会议链接,解封之后,街道的工作人员找上门,问他愿不愿意给社区开公益健身课,每个月给点补贴,他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这一干就是3年。
给普通人上健身课,我见过太多被忽略的“运动痛点”
“原来教专业运动员,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出成绩,要把动作做到最标准,练到力竭是常事,但是给普通人上课完全不一样,我首先要考虑的是,这个动作会不会让他们受伤,能不能坚持,对他们的生活有没有用。”钟振说,刚开社区课的时候他踩了不少坑,第一次教大爷大妈练深蹲,有人第二天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来找他告状,他才反应过来,很多老人都有膝盖骨刺、滑膜炎的问题,标准深蹲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负担。 后来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给常来上课的80多个老人都建了健康档案,谁有高血压,谁有肩袖损伤,谁膝盖不好,谁做过心脏手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把所有的动作都改了个遍:膝盖不好的就坐在椅子上练勾脚抬小腿,练股四头肌力量,不用站着;肩袖损伤的就用弹力带做水平外展,不用举胳膊;高血压的不让做低头、憋气的动作,练一会就让大家停下来测血压。 家住朝晖五区的李叔是他最早的学员之一,今年68岁,膝盖骨刺长了5年,去医院医生让做手术,他怕疼不敢做,平时上下楼要扶栏杆,走100米就得歇半天,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最后面,头摇得像拨浪鼓:“小伙子你别费劲,我这腿已经废了,啥都练不了。” 钟振没劝他,就给他搬了个舒服的椅子,教他坐着的时候,脚前面放个2L的矿泉水瓶,慢慢勾脚把瓶子抬起来,每次 hold 3秒,一天练3组,每组10次,还跟他说“这个动作坐着就能做,绝对不会疼,你试试,没用你来找我”。 李叔半信半疑地回去练了,半个月之后特意跑到社区办公室找钟振,手里拎着一筐自己家种的草莓,进门就喊:“小钟!我昨天去菜市场走了来回两站地,没歇!”现在李叔已经成了社区健身队的队长,每天早上带着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在健身苑点练,还主动帮钟振维持秩序,给新来的老人讲动作要领,逢人就说“我这腿要是没碰到小钟,现在还得天天躺在床上呢”。 不只是老人,钟振的课还覆盖了小孩和上班族:他把体操的基础动作改成了游戏,前滚翻叫“小刺猬滚西瓜”,平衡木练习叫“小松鼠过独木桥”,很多家长原来愁孩子体测不合格,跟着他练了半年,仰卧起坐、立定跳远全拿满分;他每周二、周四晚上开“上班族夜课”,专门教大家缓解腰突、颈椎疼的动作,有个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的小周,原来腰突疼得连穿袜子都费劲,医生说要做手术,跟着他练了半年,现在不仅不用做手术,周末还能去爬山。 钟振的手机里现在有17个社区业主群,不管多晚,只要有人在群里问健身相关的问题,他都秒回,有时候半夜11点还有刚下班的上班族拍个视频问他“我这个腰疼的动作对不对”,他都会专门录个1分钟的演示视频发过去,他的帆布包里永远揣着扶他林、护膝、护肘,还有便携血压计,随时给大家用,我问他这么累值吗,他笑了笑说:“我当年没站上奥运领奖台,但是现在我每看到一个人因为我教的动作不疼了,能正常过日子了,这就是我的金牌啊。”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服务于少数冠军
作为一个跑了多年体育线的作者,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关于“体育”的宏大叙事:奥运金牌的荣耀,国际赛事的突破,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但是很少有人真的关注,体育对于普通的大爷大妈、上班族、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网上的健身内容越来越多,但是大多都在制造焦虑:“7天练出马甲线”“不练到力竭就是白练”“体脂率超过20%就是不健康”,好像健身就必须要练出八块腹肌、蜜桃臀,不然就是失败,但是钟振的课从来不说这些,他常跟学员说的一句话是:“健身不是让你变成健美运动员,是让你能舒舒服服过日子,能抱得动孙子,能爬得动楼,能上班坐一天不腰疼,这就够了。” 在我看来,钟振的价值,远不止教会了几千个普通人几个健身动作这么简单,他其实是在拆掉专业体育和普通人之间的那堵墙:我们总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是要拿成绩的,是有门槛的,但是钟振告诉我们,体育本来就该是生活的一部分,不用花钱买几万块的私教课,不用去装修豪华的健身房,在家拿个矿泉水瓶,在社区的健身苑点,就能练,就能让自己更健康。 这些年我们国家一直在推全民健身,各个社区的健身苑点建了一个又一个,健身路径越来越全,但是很多人其实不会用,甚至因为动作不对反而受伤,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健身设施,缺的是钟振这样的“健身摆渡人”:他们懂专业知识,又愿意沉下心来,把复杂的专业术语翻译成普通人听得懂的话,把高难度的动作改成适合普通人练的版本,真真切切地解决大家生活里的疼痛和麻烦。 我上次采访钟振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新的健身器材贴使用说明,每个说明上都画着卡通小人,标着“适合人群”“注意事项”,旁边还有他的微信二维码,说“不会用就找我”,他告诉我,接下来他打算搞个社区趣味健身运动会,项目都是托球跑、举矿泉水瓶、坐位体前屈这种没有门槛的,不管多大岁数都能参加,奖品就是护膝、弹力带这些实用的东西。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遗憾过没当成奥运冠军,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跟着音乐跳健身操的大爷大妈,笑着说:“没啥遗憾的,奥运冠军能让大家为中国体育骄傲,我能让身边的人都不疼不痒地过日子,这不也是体育的意义吗?” 那天的风里飘着路边桂花树的香味,大爷大妈的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事业,当然需要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冠军,但是更需要千千万万个钟振这样的“民间冠军”,他们把体育的温度,落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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