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杭州38度,我打车到老城区的朝晖一区篮球场时，远远就看见穿洗得发白的库里30号球衣的王砺昂，蹲在场地边缘粘防滑胶带，后背的汗把球衣浸出半透明的印子，脚边堆着半旧的大喇叭、一摞藿香正气水，还有几张给小朋友准备的奥特曼贴纸，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围着他转，要他把“邻里杯篮球赛”的定制徽章给自己留一个，他头也不抬地应着，指尖把胶带的边角按得服帖：“都有都有，去边上站着，别被飞过来的球砸到。”
这是王砺昂运营这个老小区球场的第三年,也是他办的第12届草根篮球赛事，没人能想到，7年前那个因为崴脚错过决赛、坐在场边蒙着球衣哭的少年，后来会成为整个杭州草根体育圈小有名气的“民间赛事官”。
崴脚那次哭了的少年，没放下手里的篮球
王砺昂和体育的缘分,从来都和“天赋”“冠军”这些词没什么关系，他高中就读于杭二中，是校队的替补得分后卫，个子不算高，跑的不算快，唯一的优点是能扛，别人训练两个小时就走，他能留下来再投100个三分。 2016年杭州市高中生联赛半决赛，他们对阵老对手学军中学，最后30秒全队还落后1分，王砺昂接队友传球突破，已经过了两个防守人，抬脚就要上篮的瞬间，踩在了防守球员的脚面上，他清晰地听见脚踝处“咔哒”一声，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队医把他抬下场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队友最后一攻的三分弹框而出，球队输了2分，那天他坐在替补席上，把球衣蒙在头上哭了快20分钟，后来去医院检查是韧带撕裂，医生反复叮嘱他，以后尽量不要做剧烈运动，不然很容易习惯性崴脚。 “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和正式比赛无缘了。”王砺昂后来和我撸串的时候聊起这段，手里攥着烤串笑，“后来上了大学，学的是新媒体专业，院队招新我本来不敢去，后来被室友拽着报了名，就想着随便玩玩，大不了打替补。” 那时候他的院队里有个叫大刘的同学，180斤，跑两步就喘，加入球队纯粹是为了减肥，别人都嫌大刘拖后腿，只有王砺昂每天早上7点拉着他绕着操场跑圈，练运球，练篮下脚步，整整练了一年，院队打进了校联赛的半决赛，最后30秒又是落后1分，王砺昂把球传给了篮下空位的大刘，大刘稳稳把球放进篮筐，绝杀了对手。 那天赛后一群人去校门口的烧烤摊撸串，大刘举着啤酒瓶哭，说自己长到20岁，从小就因为胖被人笑话，体育考试从来不及格，这是第一次有人觉得他“有用”，第一次感受到赢球是什么滋味。 我那时候就和王砺昂说，其实我们体育行业这么多年一直有个误区，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是用来拿金牌拿冠军的，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给塔尖的少数人送去奖杯，而是给普通人数不清的“第一次”：第一次跑完3公里的成就感，第一次和队友并肩赢下对手的归属感，第一次知道“再撑一下”到底是什么感觉，这些细碎的感受，才是体育藏在奖牌背后，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没人要的老小区球场，被他做成了全杭州有名的草根赛点
毕业之后王砺昂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的节奏让他一年胖了20斤，脚踝的旧伤也时不时犯，最让他难受的是家楼下的那个老小区球场：本来就是废弃停车场改的，地面裂了好几个大缝，一到下雨就积水，平时要么是大妈晒被子，要么是停满了电动车，想打个球得提前半小时去清场地。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社区主任，说自己想免费运营这个球场，不用社区出钱，只要同意他在这里搞点草根比赛就行，主任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说万一有人打球受伤了，社区要担责任，王砺昂当场就手写了免责协议，说所有安全责任他自己担，还自掏腰包2000多块钱，把地面的坑洼填平，换了两个新篮网，买了消毒水和急救包放在球场边上。 第一次办“朝晖邻里杯”的时候，他在业主群里喊了半个月，只凑齐了8支队伍，其中还有3支是小区里退休大爷组的“夕阳红队”，平均年龄62岁，他自己掏腰包买了奖品：几箱功能饮料，还有定制的镀金奖牌，成本花了快3000块。 那次半决赛刚好是“夕阳红队”对阵小区高中生组的“少年先锋队”，大爷们跑不动，就打联防，三分投的比年轻人还准，最后差2分惜败，下场的时候几个大爷拍着高中生的肩膀笑：“你们小子跑的是快，下次我们把三分再练准点，肯定赢你们。”王砺昂把这段视频剪下来发在了抖音，当天就涨了一万多粉丝，好多杭州其他区域的球友给他发私信，问能不能报名参加下一次的比赛。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的第8届邻里杯，有个穿蓝色外卖制服的小哥站在球场边看了快半小时，王砺昂上去递了瓶水，才知道小哥叫周凯，外地来杭州打工，平时送单路过就想上来打半小时，但是怕自己没队伍别人不带他玩，王砺昂当天就拉了几个常来打球的散客，凑了个“骑手队”，给他们免费报了名。 那次“骑手队”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周凯举着奖牌红了眼，说自己来杭州3年，租住在小区的地下室，平时送单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这个城市的一份子，“这个球场，就是我在杭州第二个家。” 我经常在行业会议上听到大家讨论“全民健身怎么落地”，很多专家说要建更多专业场馆，要搞更多专业赛事，要培养更多专业运动员，但在我看来，全民健身最该落地的地方，就是这种老小区里没人要的破球场，就是王砺昂这种不要钱免费办的草根比赛，我们不需要把所有人都教成专业运动员，我们只需要给普通人一个不用花多少钱、不用看别人脸色、想上场就能上场的地方，体育的根，从来都长在民间的烟火气里。
体育从来不是“没用的闲事”，是能把人粘在一起的胶水
现在的王砺昂,早就不只是办篮球比赛了，他在小区里搞亲子趣味运动会，给退休老人开免费的门球体验课，最近飞盘、腰旗橄榄球火，他还专门找了玩这些项目的志愿者，周末在球场免费教大家玩，谁来都可以，不用报名费，甚至连器材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小区里之前有两户邻居，因为楼上晒的被子被风吹掉，落在楼下阳台弄脏了，吵了好几次，见面都绕着走，上次亲子运动会搞两人三足接力，两家的小朋友刚好抽到一组，跑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孩摔了，另一个的妈妈赶紧上去扶，还给小孩拍身上的灰，那天比赛结束两家人就一起去小区门口的饭店吃了饭，之前的矛盾全消了，现在周末还经常约着一起打球。 还有个患抑郁症的小伙子，之前在家待了快一年，从来不出门，他妈妈专门找到王砺昂，问能不能让小伙子来球场帮帮忙，打打杂，王砺昂就给小伙子安排了比赛计分的活，一开始他连头都不敢抬，和人说话声音小的像蚊子，待了三个月之后，他主动要求加入球队打球，现在还成了球队的主力后卫，去年年底的比赛还拿了MVP，他妈妈专门给王砺昂送了一面锦旗，拉着他的手哭，说“你等于救了我儿子半条命”。 我特别认同王砺昂经常说的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什么没用的闲事，它是最好的社交货币，也是最便宜的治愈药。”现在很多家长不让孩子打球，说耽误学习，很多成年人宁愿下班在家刷短视频，也不愿意出门运动半小时，觉得是浪费时间，但你仔细想想，你在球场上和人撞一下，伸手拉一把，什么矛盾都没了；你跑起来的时候，那些工作的烦恼、生活的焦虑，全都跟着汗一起流走了，这些价值，从来都不是分数和钱能衡量的。
我想做一辈子的“体育搭子”，让更多普通人敢上场
现在的王砺昂,偶尔还是会被人说“不务正业”：好好的重点大学毕业生，不去找个稳定的白领工作，天天在球场上晃悠，一年到头赚不到多少钱，还要经常自己贴钱办比赛，但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上个月他还联系了周边的6所小学，免费给这些小学办“小幼苗篮球联赛”，球衣、奖牌、场地全是他搞定的，不需要学校出一分钱。 上次小学联赛的第一场，有个一年级的小女孩，个子还没篮球架高，跑起来晃晃悠悠的，训练的时候总是投不进，哭了好几次，王砺昂陪着她练了一周的投篮，正式比赛的时候，她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下场的时候抱着王砺昂的腰哭，说“叔叔我是不是特别厉害？”王砺昂说那一刻他觉得，之前所有贴进去的钱、受的委屈，全都值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见过太多造价几个亿的专业场馆，也见过太多喊得响亮的行业口号，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王砺昂这种扎根在社区里的普通人，他没有冠军的光环，没有雄厚的资本，甚至连个正式的编制都没有，但他做的事，比很多宏大的行业规划都更有意义：他把没人要的破球场收拾干净，对着路过的人喊一句“要不要来凑个队”，就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标志，从来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有地方运动、敢上场运动，是每个小区都有一个像王砺昂这样的“民间赛事官”，是每个普通人提起体育，想到的不是“我没天赋我不行”，而是“我想上场试试”。 那天我走的时候，王砺昂正拿着大喇叭喊比赛开始，夕阳落在他汗津津的脸上，场边的大爷、小孩、外卖小哥都在鼓掌，篮球撞在地面上的声音，混着大家的笑声，是我听过的关于体育最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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