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哈尔滨观摩全国U18短道速滑锦标赛,媒体席设在冰场风口的位置，坐了不到半小时我就冻得脚发麻，连握笔的手指都打颤，转头看向教练席的时候，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睫毛上挂着白霜的中年男人正举着磨得掉漆的战术板跳着喊，中文夹着韩文的吼声隔着冰面都能听清，身边的翻译急得跟着摆手，旁边的志愿者凑过来跟我说：“那是朴相元教练，现在带我们国青队的外教。”
我当时愣了一下,之前只在体育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印象里还是韩国短道速滑队那个“敢跟协会拍桌子”的刺头教练，没想到真人比镜头里瘦得多，训人的时候凶得像要把冰面砸出坑，转头给递水的小队员擦脸上冰碴的时候，眼神又软得不像话，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在运动员通道碰到他，他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烤红薯，看见我举着记者证笑了笑，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今天的孩子们，滑得很好”。
18岁的冰刀：从“野路子”滑出来的全国冠军
很多人知道朴相元是因为他教练的身份,很少有人记得他曾经也是韩国短道速滑队的顶尖选手，而且是少有的“非精英体系”出身的冠军。
朴相元出生在韩国大邱的普通家庭,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在市场卖泡菜，家里没有任何体育相关的背景，他小时候喜欢滑冰纯粹是因为“冬天在冰上跑，比在外面打架有意思”，那时候大邱的专业冰场只有一个，而且收费很贵，他没钱报培训班，也买不起新冰鞋，爸爸就给他从二手市场淘了一双比脚大两码的旧冰鞋，他垫了三层棉鞋垫穿了三年，鞋尖磨破了就用胶带缠上继续滑。
没有专业教练教,他就趴在冰场护栏边上看专业队训练，人家练什么他就跟着学什么，摔得浑身是伤也不回家，18岁那年他瞒着家里报名了韩国短道速滑全国选拔赛，谁都没把这个连专业运动服都没有的“野路子”放在眼里，结果他一路滑进了决赛，赢了所有首尔体育名校出身的种子选手，拿了500米项目的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他举着旧冰鞋哭，说终于能给爸爸买双新的出租车坐垫了。
进了国家队之后他拿过世锦赛男子5000米接力的金牌,也拿过世界杯分站赛的冠军，但因为不是名门出身，在国家队始终不受重视，资源都向首尔来的选手倾斜，他连大赛的参赛名额都要靠比别人多练两倍才能抢到，28岁那年他因为训练摔断了脚踝，队里没人管他的康复，他干脆直接选择了退役。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出身论”卡住的运动员，朴相元的经历其实就是东亚传统体育体系里最常见的困境：你再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也很难走到最顶端，也难怪他后来当教练的时候，最反感的就是按出身给队员分三六九等，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冰刀不认你是从哪个学校出来的，只认你在冰上滑了多少圈。”
摔出来的执教观：“赢要赢在冰刀上，不是手腕上”
刚退役的时候朴相元回大邱带地方青年队,那时候韩国短道界的风气已经有点歪了，为了赢比赛恶意犯规、推搡对手的情况比比皆是，教练也默认甚至鼓励队员这么干，有一次他带的一个16岁的小队员参加全国比赛，决赛最后一圈本来已经滑在第一位，旁边的选手故意伸手要推他，他为了不撞到对方自己主动往旁边躲，摔出了赛道丢了冠军。
赛后队里领导要罚这个队员,说他“没有求胜欲”，朴相元直接跟领导拍了桌子，自己掏腰包给这个队员发了50万韩元的奖金，他说：“我教出来的队员，不能为了赢把别人推出去，要赢就赢在自己的速度上，摔了没关系，总比赢了比赛丢了良心强。”
平昌冬奥会周期他被提拔进韩国国家队当助理教练,本来以为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点什么，结果进去才发现队内的派系斗争比他当队员的时候还严重：首尔出身的队员每天有4小时冰上训练时间，地方来的队员每天只有1小时，还要给主力队员捡装备、擦冰鞋，明明有更有天赋的年轻队员，就因为没有背景连奥运会的选拔资格都拿不到，他提了好几次意见都被协会驳回，一怒之下直接辞了职，对外说“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搞人际关系上，我只想教真正想滑冰的孩子”。
我之前采访过朴相元带的中国国青队队员林小宇,这个16岁的南方小孩12岁才第一次见冰，基础比别的队员差了一大截，之前的教练都觉得他“太晚了，没前途”，只有朴相元盯着他练，林小宇过弯的时候总习惯抬右手，改了半年都改不过来，朴相元就给他手上绑了个小沙袋，每天陪着他加练200次过弯，拍了几百条训练视频一帧一帧给他调动作，练了三个月，林小宇的过弯速度比之前快了0.3秒，去年拿了全国U16组男子500米的冠军。
林小宇跟我说,有次他训练的时候摔了，冰刀划了腿缝了7针，他怕耽误训练刚拆完线就想上冰，朴相元直接把他按回了休息室，给他看自己当选手时候脚踝摔断的疤，说：“摔不是坏事，至少你知道下次怎么不摔在同一个地方，急着上冰摔得更重，才是真的耽误时间。”
我一直觉得,体育精神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现在很多赛场上的运动员为了赢不择手段，各种小动作层出不穷，其实就是丢了体育的本心，朴相元的执教观看起来很傻，其实是把最珍贵的东西捡回来了：教技术之前，先教怎么当一个堂堂正正的运动员。
来中国不是“叛逃”，是找真正愿意滑冰的孩子
2021年中国短道速滑队去韩国参加交流赛,当时朴相元正在带韩国的一支地方俱乐部队伍，他看到我们的小队员练得特别拼，但是过弯的重心控制有很明显的问题，主动过来给队员们改动作，连着三天待在冰场，连翻译都不用，靠手势和示范就能把动作讲明白。
交流赛结束之后我们的青训队向他发出了执教邀请,他考虑了三个月，推掉了韩国三家俱乐部开出的两倍高薪，带着两个行李箱就来了中国，消息传回韩国之后，网上骂他是“叛徒”的评论铺天盖地，说他“为了钱出卖国家”，他接受采访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从来没有背叛短道速滑，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派系斗争上，我在韩国的时候，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没有背景连冰场都进不去，但是在中国，只要你喜欢滑冰，就有机会上冰，就有教练愿意教你，这才是我想要的执教环境。”
我上次在哈尔滨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说刚来中国的时候吃不惯中餐，顿顿吃泡面，后来队里的东北小队员回家，给他带了自己奶奶做的锅包肉，他吃了一次就爱上了，现在队里每次聚餐他第一个点的就是锅包肉，还学会了用中文说“锅包肉，多放糖”，他手机壳是队员给他买的，上面印着卡通的冰刀图案，微信头像是他和队员们一起在雪地里堆的雪人，他说现在的生活比在韩国的时候开心多了，“不用每天想怎么跟领导打交道，只要想着怎么把孩子们教好就行”。
其实很多人总喜欢把体育和国籍绑死,觉得外国教练来中国就是“别有用心”，但我从来都觉得，体育最本真的属性就是跨文化的，我们当年请过郎平去美国当排球教练，也请过很多外教来中国带队伍，只要是真的为了项目好，真的热爱这项运动，国籍从来不是问题，那些骂朴相元是“叛徒”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体育，他们眼里只有利益和立场，没有冰面上的热爱。
冰面上的双向奔赴，比金牌更暖的是人心
去年U18亚洲短道速滑锦标赛,朴相元带的中国队拿了3金2银1铜，是历史最好成绩，赛后颁奖的时候，所有上台领奖的队员都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当时站在领奖台旁边，一米八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说这是他当教练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一次，比自己当年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还开心。
今年过年的时候他没回韩国,留在队里和队员们一起过年，队员们给他包了酸菜馅的饺子，还给他发了印着“滑冰顺利”的红包，他在朋友圈发了吃饺子的照片，配文是“第二个家，很温暖”，他现在还在学中文，已经能听懂队员们的简单聊天，有时候训练结束还会跟队员们一起玩王者荣耀，虽然打得很菜，总是拖后腿，但是队员们都喜欢带他玩。
我之前总觉得教练和队员的关系就是“严师出高徒”，是上下级的教导关系，但是看到朴相元和队员们的相处才发现，好的师徒关系其实是互相成就的，他给队员们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和更开阔的国际视野，队员们也给了他最纯粹的信任和尊重，这种双向奔赴的感情，比任何金牌都更有意义。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看到朴相元和队员们一起在冰上玩，有人拿碎冰砸他，他笑着躲，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好看的弧线，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讨论了太多体育的附加意义：金牌、荣誉、国籍、立场，但是忘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喜欢体育，只是因为在冰上奔跑的感觉很快乐，只是因为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感觉很快乐。
朴相元今年已经47岁了,他说他还要在中国待十年，要带更多的小队员站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要让更多喜欢滑冰的孩子能有机会在冰上发光，我相信他能做到，毕竟站在冰面上的人，只要心里有热爱，就永远不会滑错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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