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和我一样是看了十几年网球的老粉，你一定懂“大师兄”这三个字一冒出来，心里那股又暖又酸的劲儿，这个外号的主人全名叫胡安·马丁·德尔波特罗，我们更习惯叫他波特罗：1米98的大个子，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正手抡起来像揣着个雷神之锤，巅峰时能把费德勒、纳达尔轮番打服，却被两只反复受伤的手腕,困了整整十二年的职业生涯。
我到现在手机里还存着他2009年美网夺冠的照片，衬衫被汗水浸透，举着奖杯蹦得像个傻大个，那是我整个青春期里，见过最耀眼的“普通人逆袭”的剧本。
2009年的纽约夏夜，我见过最横空出世的少年奇迹
2009年我还在读高二，是个偷摸把mp4藏在校服袖子里看球的疯狂网球迷，那年的美网之前，所有球迷的共识都是：费德勒会毫无悬念拿到自己的第六个美网冠军，把自己的大满贯数字刷新到16个——毕竟他已经在法拉盛公园实现了五连冠，硬地场上的反手切削和正手进攻,几乎是所有球员的噩梦。
那年的波特罗才20岁，留着软软的卷发，站在1米85的费德勒身边还高出大半个头，赛前几乎没人把他放在夺冠热门里，大家最多觉得他是个“有点潜力的新人”：正手很猛，但稳定性差，心态也容易崩，我那时候还是费德勒的死忠粉，熬夜看半决赛的时候，还跟同桌打赌说波特罗绝对赢不了纳达尔，结果他硬生生用一拍接一拍的平击正手，把纳达尔的上旋球全压了回去，3比1把纳达尔挡在了决赛门外，我当时输了同桌一杯珍珠奶茶，还嘴硬说“决赛费德勒肯定教他做人”。
决赛是北京时间的凌晨两点，我躲在宿舍的被子里，用2G流量刷直播，mp4的屏幕小得可怜，卡顿的时候画面能停十秒不动，前两盘双方一胜一负，第三盘费德勒一路领先拿到盘点，我都已经做好了庆祝的准备，结果波特罗愣是把盘分咬了回来，还抢七赢了第三盘，第四盘打到抢七的时候，我攥着mp4的手全是汗，不小心踹到了上铺的床板，把宿管都引来了，我蹲在柜子后面躲了五分钟，出来刚好看见波特罗赢下最后一分,扔了球拍跪在地上哭。
我那天也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倒不是因为费德勒输了，是第一次看见一个没什么光环的新人，把统治了网坛快十年的王者拉下了马，第二天查话费，我一夜刷了50块钱的流量，是我半个月的零花钱，我把话费单夹在那期的网球杂志里，现在还在我老家的书架上放着，那时候媒体给波特罗的封号是“巨头杀手”，球迷开始叫他“大师兄”——意思是他是仅次于费纳德穆“四巨头”的第五人，未来迟早要冲进巨头阵营,拿更多的大满贯。
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2009年的美网只是他辉煌生涯的起点，谁都没想到,那居然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座大满贯奖杯。
被手腕困住的天才：我们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2010年刚开年，就传来了波特罗手腕受伤的消息，是他最依赖的正手手腕，反复的应力性损伤，必须手术治疗，我那时候还在贴吧刷消息，大家都乐观得很，说“就是个小手术，休息几个月就回来了”，结果他这一休息，就是大半年，回来之后状态一路下滑,排名直接跌到了100名开外。
接下来的十年里，“波特罗伤退”“波特罗手术”“波特罗复出”几乎成了网坛的固定新闻，他前后做了四次手腕手术，左手两次右手两次，手腕里常年埋着钢钉，有时候打比赛打累了，会不自觉地甩手腕，镜头扫到的时候，弹幕里全是球迷在刷“别打了，退役吧我们不怪你”。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那是他第三次手术之后复出的第一个赛季，世界排名已经掉到了1000名以外，靠外卡才进了奥运会的正赛，半决赛他又遇到了纳达尔，那时候他的正手已经不敢全力发力了，经常要靠切削过渡，硬生生跟纳达尔磨了四个小时，赢下比赛的时候，他坐在场边哭，看台上他的妈妈也哭，我那时候已经参加工作了，在出租屋里就着外卖看直播，眼泪吧嗒掉在麻辣烫里，决赛他跟穆雷打了五盘，最后输了拿了银牌，采访的时候他说“我已经三年没拿过这么好的成绩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法再站在球场上了”。
2018年的印第安维尔斯大师赛，他又一次在决赛遇到了费德勒，3比1赢下冠军的时候，他趴在硬地上半天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那时候我刚换了新工作，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那天是周末我特意定了闹钟起来看球，看到他哭的时候我也跟着哭，我同事以为我被工作压力逼疯了,还给我递了包纸巾。
我身边有个打了十年网球的球友，也是波特罗的死忠粉，前几年打比赛的时候摔了手腕，也是应力性损伤，医生说他要是再打单打就要做手术，他后来改打了双反，每次跟我打球的时候都会念叨：“你说波特罗怎么就不改双反呢？改了说不定还能多打几年。”我知道他不会改的，那拍雷霆万钧的正手是他从七岁打球开始就刻在骨子里的武器，是他能在2009年掀翻费德勒的底气，让他改了正手，就等于让他承认自己输给了伤病,他做不到。
那次印第安维尔斯夺冠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大师兄要回来了”，结果才过了半年，他又在比赛里伤到了膝盖，之后又是反复的手术、康复，再也没能回到顶级赛场，我们等了他一年又一年，从高中等到工作，从二十岁等到三十岁，最后等来的,是他2022年宣布退役的消息。
走下赛场的波特罗，从来不是悲情的代名词
我曾经有幸在2017年的上海大师赛当过志愿者，负责球员通道的引导工作,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现实里的波特罗。
那天他男单四分之一决赛输给了费德勒，走出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看起来很低落，身边的团队都不敢说话，我那时候攥着个笔记本，鼓足了勇气拦了他一下，小声问他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以为他心情不好会拒绝，结果他愣了一下，停下来接过我的笔，还问我叫什么名字，在笔记本上写了“To 小夏，祝你网球越打越好”，签完名还拍了拍我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谢谢”，他的手特别大，手掌上全是老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一点都没有球星的架子，那个签名我现在还贴在我的网球包上,每次打球的时候都能看见。
很多人提起波特罗，都会给他贴上“意难平”“悲情英雄”的标签，但其实走下赛场的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活成个悲情角色，退役之后他回到了阿根廷的老家，给家乡的贫困小孩建了十几座免费网球场，自己当教练教小朋友打球，偶尔会去参加表演赛，没事就在社交平台上晒自己陪家人度假的照片，还是笑的露出两排大白牙,看起来比打球的时候轻松多了。
2022年他在阿根廷举办自己的退役表演赛，全场一万多名球迷举着他的海报，唱了十分钟他的名字，他站在球场中央哭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对着看台鞠了好几个躬，说“我没有遗憾了，我已经把我所有能给网球的都给了”，我那天在直播里看到这个画面，没有哭，反而觉得特别释然：他的职业生涯确实有太多遗憾，但他已经拼尽了全力,没什么好可惜的。
为什么我们到今天还在想念波特罗？
我身边很多新入坑的网球迷都问过我，波特罗一辈子就拿了一个大满贯，成绩远远比不过费纳德三巨头,为什么这么多老球迷到今天还在想念他？
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冠军，我们喜欢的是一个普通人，拿着一手不算太好的牌，跟命运死磕了十几年的故事，现在的网坛越来越商业化了，年轻球员们一个个技术打磨的没有死角，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完美得像个AI，但你总觉得他们少了点人味，少了点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劲儿。
但波特罗不一样，他不完美，他有致命的伤病弱点，他心态容易崩，赢了球会蹦蹦跳跳的哭，输了球会坐在椅子上发呆，他会给路边的球迷签名，会给家乡的小孩建球场，他会明明知道自己手腕伤得打不了了，还是一次次回到赛场,就为了多打几拍自己喜欢的网球。
我打了十几年网球，从来没拿过什么像样的比赛冠军，最高的名次就是市里面业余赛的八强，有时候打比赛打输了，或者手腕疼得抬不起来的时候，我就会翻出波特罗2009年美网的比赛剪辑看，看他一拍一拍把费德勒的球抡回去，看他赢了球跪在地上哭，就觉得这点疼这点输算什么啊,大不了下次再来呗。
前几天我整理老家的书架，翻到了2009年那本夹着话费单的网球杂志，封面是波特罗举着美网奖杯的照片，笑的一脸灿烂，旁边的配文是“未来是他的”，我盯着那本杂志看了好久，突然觉得其实他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好的未来：他没有成为GOAT，没有拿十几个大满贯，但他活在所有喜欢他的球迷的青春里,活在每一个被他的故事鼓舞过的普通人的生活里。
这就够了，不是吗？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活法，拼尽全力过，认真爱过自己喜欢的事，善待过身边的人，哪怕有遗憾，也是很精彩的一生啊，就像波特罗自己说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网球，哪怕让我再选一万次，我还是会拿起球拍，哪怕要承受这么多次伤病，我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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