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CBA总决赛第三场,我和发小蹲在我家客厅看直播,第四节还剩4分17秒的时候,辽宁队已经领先了23分,广厦队的主力全部下场,两边都换上了板凳末端的年轻球员,解说随口说了一句“接下来应该就是垃圾时间了”,发小当时就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就要去厨房拿烤串和冰啤酒:“走了走了,胜负已定,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我当时拽住了他,说再等两分钟,就这两分钟里,我们看到广厦队00后小将王欣瑞连着突了两次内线,造了鄢手骐一个犯规,罚进两个球之后还冲着防守他的对手笑了一下,转过头辽宁队的周俊成马上回了一个快攻劈扣,现场观众的欢呼声甚至比刚才主力在场的时候还要大,发小拿着烤串站在客厅中间,看完这波攻防才坐下来,挠了挠头说:“原来垃圾时间也挺有意思的啊。”
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们总把“胜负已定、没有看点”的时间段叫做垃圾时间,可这些时间真的是“垃圾”吗?还是说我们只是被功利的胜负观绑住,错过了太多藏在角落里的珍贵东西?
“垃圾时间”的标签,从来都是观众给的,不是球员的
我之前在CBA主场做过半个赛季的跟队记者,每次赛前热身的时候,最先到场的永远是那些板凳末端的球员,他们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到球馆,练运球、投三分、跑战术,等到主力球员来热身的时候,他们已经满头大汗了,可真到了正赛,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替补席最边上,手里攥着毛巾,只有比赛打到胜负无悬念的时候,教练才会拍一下他们的肩膀说“上”。
你说那几分钟对他们来说是垃圾时间吗?根本不是,那是他们拼了好几年才能拿到的、为数不多的在顶级联赛露脸的机会,2012年“林疯狂”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可很少有人记得,林书豪的成名战就是从垃圾时间开始的,那时候他刚被勇士和火箭裁掉,在尼克斯连固定的住处都没有,睡在队友菲尔兹家的沙发上,球队当时伤病满营,主教练德安东尼本来已经准备放弃那个赛季,打篮网的那场球还剩7分钟的时候,尼克斯落后了10分,胜负基本已定,教练想着反正也赢不了,就让这个边缘后卫上去试试。
林书豪上场的时候,现场观众大半都在玩手机,没人注意这个黄皮肤的后卫,结果他12投7中拿了25分7助攻,直接把所有人眼里的垃圾时间打成了自己的成名秀,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当时根本没想输赢,我就知道那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要是打不好,可能第二天就被裁了,我等那几分钟等了太多年了。”
还有大家熟悉的“鞋王”塔克,当年是落选秀,在海外联赛漂了5年才回到NBA,刚回联盟的时候,他只能在垃圾时间出场,每次上场哪怕只有1分钟,都拼了命地抢篮板、防守,教练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会因为时间短就随便打,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他成了联盟最好的3D球员之一,2021年跟着雄鹿拿总冠军的时候,他防杜兰特的那几个回合,被球迷称作“价值千金的防守”。
我一直觉得,观众给某段时间贴上“垃圾”的标签,本质上是一种傲慢:我们只看得到球星的高光,看不到边缘球员的挣扎,我们只在乎最终的胜负,不在乎每一个站在场上的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欲望,对观众来说那是可以快进、可以跳过的几分钟,对那些坐了一整场冷板凳的球员来说,那是他们职业生涯里的黄金时刻,你觉得它没用,只是因为你不是那个等着机会的人。
你我人生里的“垃圾时间”,其实比高光时刻多得多
聊完赛场的事,我想给你讲个普通人的故事,我之前认识一个CBA球队的队务叫小宋,他上学的时候是大学校队的后卫,水平够不上职业,又不想离开篮球,就应聘了球队的队务,每个月工资不到4000块,每天的工作说起来很简单:赛前给球员摆矿泉水、擦地板、整理训练服,赛后收拾装备、给场馆关灯,比赛的时候他连替补席都坐不上,只能站在球员通道的拐角处看球,全场几万人的目光都聚在球场中央的球星身上,他待的那个角落,就是整个球馆最像“垃圾时间”的地方。
他干了三年,中间很多朋友劝他换个工作,说干这个没前途,浪费时间,他每次都笑笑不说话,我后来才知道,他每天等所有球员都走了之后,都会自己拿着球在空场馆里练40分钟投篮,还随身带个小本子,记每个球员的技术特点:郭艾伦的护腕每次都要放在球衣左边口袋,赵继伟的球鞋每次赛后要擦三次,年轻球员鄢手骐突破的时候习惯先迈左脚,这些细节他记了满满两本子。
去年球队的青年队缺一个带基础训练的助理教练,管理层选人的时候,主教练第一个就提名了小宋,他说:“我们不要什么有名气的教练,就要真的沉得下心、懂球员的人,小宋这三年干的活,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小宋已经带着青年队打U系列的比赛了,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给我看他带的小球员打比赛的视频,眼睛亮得像星星。
其实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垃圾时间”,刚做体育写作者的时候,没人约我写CBA、NBA的赛事评论,我只能接一些没人愿意写的边角料活:NBL联赛的战报,路人王城市赛的花絮,甚至还有老年门球比赛的宣传稿,身边的同行都说写这些东西没用,没人看,属于写作圈的“垃圾时间”,我写了一年半,直到有个平台的编辑看到我写的一篇路人王草根球员的稿子,说我写的东西有温度,才给了我写CBA专栏的机会,我才有资格坐在场边看球。
我后来经常跟想入行的年轻人说,不要总想着一开始就站在聚光灯下,我们大部分人的人生里,“垃圾时间”本来就比高光时刻多得多:刚入职场的时候端茶倒水的日子,写了几十篇稿子没人看的日子,练了好几年球连正式比赛都打不上的日子,这些没人关注、看不到结果的时间,从来都不是浪费,你在这些时间里攒的经验、练的本事,总有一天会变成你站在聚光灯下的底气,你怎么对待那些没人看的“垃圾时间”,才真正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别被“胜负论”绑住,垃圾时间里才有最纯粹的体育快乐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当比赛进入垃圾时间、没有胜负压力的时候,你反而能看到最动人的体育故事,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最后一轮,喀麦隆对阵巴西,巴西已经提前出线,喀麦隆已经确定出局,按说这就是妥妥的“垃圾时间”,两队随便踢踢走完过场就完事了,结果那场球两队踢得比淘汰赛还拼,最后喀麦隆1比0赢了巴西,前锋阿布巴卡尔进球之后脱衣庆祝,吃到了第二张黄牌被红牌罚下,他拿着球衣笑着跟巴西球员击掌,然后对着看台上的喀麦隆球迷鞠躬的镜头,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在世界杯上进巴西一个球,哪怕我们赢了也出不了线,这个球也够我吹一辈子了,我管它是不是垃圾时间,能站在场上踢巴西,我就拼尽全力。”
你看,当我们抛掉“赢了才有价值”的胜负论之后,体育最本质的快乐就出来了,我们家楼下有个野球场,上周我去打球的时候,碰到一个60多岁的张大爷,他跟一帮20多岁的小伙子打3v3,他们队实力差,打了10分钟就落后了20多分,最后还剩5分钟的时候,队友都不想打了,说随便投投完事了,只有张大爷还在那跑,抢篮板、挡拆,接到队友传球之后还投进了一个三分,投完之后他对着防守他的小伙子比了个耶,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那5分钟本来是大家眼里随便玩玩的垃圾时间,可张大爷玩得比谁都开心。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调查,问身边喜欢打球的朋友,你打球最开心的时刻是什么?很少有人说我赢了什么比赛、拿了什么MVP,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某天下午跟朋友随便打着玩,本来打不过,最后垃圾时间我连着进了好几个三分,朋友都给我叫好”,“上次打比赛我们队输了30分,最后垃圾时间我扣了个篮,虽然输了但我爽了好几天”。
你看,体育最开始的本质不就是玩吗?我们总喜欢纠结胜负、纠结排名、纠结数据,可那些不需要考虑输赢的垃圾时间,才最接近我们当初喜欢上体育的原因:不为拿奖,不为赢谁,就是为了跑起来、跳起来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快乐。
那些跳过垃圾时间的人,也跳过了生活最意外的惊喜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看球有个习惯,只要比赛进入垃圾时间,马上就关直播,结果他们错过的反转,比他们看过的比赛还多,2016年西部决赛第六场,勇士对阵雷霆,最后还剩5分钟的时候雷霆还领先12分,好多勇士球迷都觉得没戏了,直接关了直播,结果汤普森连着投进三个三分,最后勇士翻盘打进了总决赛,我有个勇士球迷朋友,那天关了直播之后就去睡觉了,第二天醒来看见朋友圈都在刷汤普森的神迹,拍大腿拍得都肿了,说早知道就多看两分钟了。
还有去年中超的一场焦点战,武汉三镇对阵山东泰山,最后补时6分钟的时候,三镇还落后1个球,解说都开始总结比赛了,结果最后30秒,谢鹏飞直接任意球破门扳平了比分,现场球迷的欢呼声快把场馆顶翻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这就是体育最有魅力的地方,那些你觉得已经定局的“垃圾时间”,说不定转头就会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这种事我自己也碰到过,去年我第一次跑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我就跑崩了,腿像灌了铅一样,连抬都抬不动,我想着反正也拿不到名次,后面的3公里就是“垃圾时间”,干脆弃赛算了,我正准备走到路边退赛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跟我一样跑崩的阿姨,她已经62岁了,是癌症康复者,已经跑了5年马拉松了,她陪着我慢慢走,走累了就跑两步,最后我俩一起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我们戴上奖牌,还给我们拍了一张合照,那张照片现在还贴在我书桌前面,每次我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要是我当时直接弃赛了,我就碰不到这个阿姨,也不会有这张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的照片。
其实不止看球、跑马,人生也是一样的,你永远不知道那些你觉得“已经没希望”的时刻,会不会突然出现转机,你提前离场,错过的不只是一场比赛的结尾,还有可能是你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惊喜。
那天我和发小看完整场比赛,他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垃圾时间没用,今天才发现,垃圾时间有意思的地方,比正赛还多。”我说是啊,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被教育要追求高效、追求结果、追求高光时刻,所以我们会自动过滤掉那些“没用”的时间,可仔细想想,那些所谓的“垃圾时间”,从来都不是真的垃圾,它只是被我们的功利心、胜负欲贴上了没用的标签。
对边缘球员来说,它是盼了好几年的机会;对普通人来说,它是悄悄扎根的积累;对热爱体育的人来说,它是不期而遇的惊喜,我们这辈子,当然要学会在高光时刻享受掌声,可更重要的是,要学会在没人关注的“垃圾时间”里沉住气,好好走自己的路,说不定哪天,你就把属于你的垃圾时间,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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