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中国篮球的偏爱,早藏在半个世纪的细节里
很多人对斯坦科维奇的全部认知,都来自每年夏天举办的斯坦科维奇杯洲际篮球赛,但这份“专属福利”的背后,是他对中国篮球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偏爱。 时间倒回1974年,当时还在担任国际篮联副秘书长的斯坦科维奇,顶着西方不少国家的压力主动访问中国,那时候中国还没有恢复在国际篮联的合法席位,国内的篮球运动员除了和少数几个友好国家打友谊赛,根本没有机会登上国际赛场,普通球迷想找一段国际比赛的录像,都要托人去省体委的资料室翻录,斯坦科维奇在北京的工人体育馆看了一场国内的篮球联赛,散场后他拉着当时中国篮协的工作人员说:“你们有这么多热爱篮球的人,有这么好的球员,被排除在国际篮球大家庭之外,是国际篮联的失职。” 1976年,斯坦科维奇正式就任国际篮联秘书长,上任后的第一项提案,就是推动投票恢复中国在国际篮联的合法席位,当时反对的声音很多,有人拿政治问题说事,有人说中国篮球水平太低,参加国际比赛没有意义,但斯坦科维奇拍了桌子:“篮球是属于所有热爱它的人的,不是少数几个国家的私有物,10亿中国人有权利站在世界赛场上。”就在他上任的同一年,中国男篮终于拿到了参加国际赛事的入场券,后来的王治郅、姚明、易建联们才有了站在世界舞台上的机会。 2004年,已经卸任秘书长的斯坦科维奇来中国观摩CBA联赛,当时姚明已经在NBA打出了名堂,中国男篮的实力稳步提升,但斯坦科维奇发现了一个问题:除了世锦赛和奥运会,中国男篮一年能打的高水平国际热身赛不超过5场,对手要么是亚洲球队,要么是欧洲各国的二队三队,根本起不到练兵的作用,他主动找到中国篮协,提出要办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洲际杯赛,永久落户中国,每年邀请各大洲的冠军球队来参赛,不需要中国篮协出高额的出场费,他去出面邀请球队,他说:“中国篮球有天赋,缺的就是和高手过招的机会,这个杯赛,就是给中国男篮当‘陪练’的。” 2005年,第一届斯坦科维奇杯在北京举办,参赛的球队是大洋洲冠军澳大利亚、美洲冠军阿根廷、欧洲冠军立陶宛、非洲冠军安哥拉,全是正儿八经的主力阵容,我至今还记得2008年奥运会前的那届杭州斯杯,我攒了两个礼拜的早饭钱,加上卖了半学期的废旧课本,花280块从黄牛手里买了一张看台票,进场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主席台上的斯坦科维奇,头发全白了,穿个熨得笔挺的西装,时不时站起来给观众挥手,那天的比赛是中国男篮打安哥拉,姚明最后压哨扣篮绝杀,全场几万人站起来喊“姚明加油”,我旁边坐了个穿白汗衫的老大爷,带着七八岁的小孙子,大爷一边擦眼泪一边跟孙子说:“爷爷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中锋,那时候想看个国际比赛的录像都要托人去省里借,哪想到现在啊,在家门口就能看见世界冠军打球,还能看见咱们中国人赢球。”那个小孙子举着个画着姚明的小旗子,奶声奶气地喊“易建联加油”,那个画面我到现在想起都觉得发烫。 后来的很多年里总有人吐槽斯杯越来越“水”,邀请的都是各国二队,但没有人能否认,2005到2012年那几届斯杯,是中国男篮含金量最高的热身赛,诺维斯基、帕克、吉诺比利都曾带着全主力来参赛,2008年黄金一代能打进奥运会前八,斯杯上攒下的交手经验,功不可没,这份独属于中国篮球的偏爱,是斯坦科维奇悄悄递过来的礼物。
他不止是官员,更是把篮球推到全世界的“造梦者”
很多人不知道,斯坦科维奇自己就是职业球员出身,年轻时是前南斯拉夫国家队的主力中锋,拿过1953年欧锦赛的亚军,退役后当教练拿过南斯拉夫联赛的冠军,他比任何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都懂:球迷想看什么,球员需要什么,篮球的未来在哪里。 他在任26年,做的最有争议也最伟大的一件事,就是推动NBA球员参加奥运会,上世纪80年代,奥运会还坚持“业余原则”,职业球员不能参赛,美国队只能派大学生球员打奥运会,欧洲各国的顶级职业球员也没有机会站上奥运舞台,斯坦科维奇刚上任就提出要修改规则,让职业球员参加奥运会,当时反对的声音铺天盖地:欧洲的不少篮协主席说“NBA球员来了,其他人根本没得打,奥运会就成了美国队的表演赛”,国际奥委会的官员说“职业球员会破坏奥运会的纯粹性”,甚至有官员放话“只要斯坦科维奇敢推这个规则,就把篮球踢出奥运会”。 但斯坦科维奇从来没动摇过,他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话:“球迷花了钱买门票,是想看世界上最好的球员打球,不是想看第二梯队的人过家家,篮球要成为真正的世界运动,就必须把最高的舞台,给最好的球员。”他花了整整8年时间,一边和国际奥委会谈判,一边和NBA总裁大卫·斯特恩沟通,终于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上,由乔丹、魔术师、伯德组成的“梦一队”第一次站上了奥运赛场。 我爸当年就是“梦一队”的忠实观众,他说1992年的时候他们工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每天中午下班,几十个工人挤在小卖部门口,顶着大太阳看梦之队的比赛。“那时候第一次看见乔丹从罚球线起跳扣篮,全场人都哇的一声叫出来,手里的盒饭都忘了吃,以前我们打球都是慢腾腾地上篮、抢篮板,哪见过有人能飞着打球啊?”我爸说,看完那届奥运会之后,他们单位的篮球场突然就挤不下了,以前只有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打球,后来三四十岁的大叔下班了扛着扳手就去占场子,厂队的人数直接翻了三倍,他就是那时候练会了三步上篮,现在我放假回家,还能和他在小区的球场上打半小时。 斯坦科维奇的改革从来不是只服务于强队,他在任期间把世锦赛的参赛规模从16支扩到24支,后来又推动改成现在32支球队的篮球世界杯,就是为了让更多小国家的球队有机会站在世界舞台上,他说过:“篮球不是欧洲和美国的游戏,非洲的孩子、亚洲的孩子、太平洋小岛上的孩子,只要喜欢篮球,就应该有机会代表自己的国家打球。”现在我们能在世界杯上看见南苏丹、巴拿马这些小国家的球队拼尽全力,能看见字母哥、东契奇这些欧洲球员成为NBA的超级巨星,背后都是斯坦科维奇当年铺的路。
现在的我们,欠这个老人一句迟来的谢谢
斯坦科维奇去世之后,我看见网上有不少声音说“他就是个来中国赚钱的商人”“斯杯现在就是鸡肋,办了也没用”“让NBA球员参加奥运会,把篮球的纯粹性都搞没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难过,我们总是习惯了享受前辈铺路的便利,却转头就忘了当初是谁把路给我们修起来的。 我从不否认现在的斯杯含金量不如以前,也不否认职业球员加入奥运会后,确实出现过美国队一家独大的时期,但我们不能用现在的语境去否定当年的意义:2005年的时候,中国男篮一年打不上5场高水平国际比赛,是斯坦科维奇主动把世界强队送到了我们家门口;1992年之前,篮球的全球影响力连足球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是梦之队的出现让全世界的孩子都爱上了打篮球,现在全世界有超过10亿篮球爱好者,NBA的转播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小区里的篮球场从早到晚都有人,这些都是篮球普及带来的红利,而这个红利的起点,就是斯坦科维奇当年顶着压力做出的决定。 2019年男篮世界杯在中国举办的时候,93岁的斯坦科维奇已经得了重病,还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来中国参加开幕式,当时姚明扶着他颤颤巍巍地上台,他拿着话筒喘气都有点费力,但说到篮球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我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这里的篮球场很少,打球的人也不多,现在我走在街上,到处都能看见穿篮球鞋、拿篮球的小孩,我知道我当年的选择没有错,中国篮球的未来,会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好。”那是他最后一次来中国,半年之后,他就永远离开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球迷是幸运的,我们不用像父辈那样挤在小卖部看黑白电视,不用攒几个月的钱才能看一场国际比赛,打开手机就能看NBA、看CBA,小区楼下就有篮球场,想打球随时能找到伙伴,但我们也很容易把这些便利当成理所当然,我们记得乔丹的最后一投,记得姚明的隔扣,记得易建联的后仰跳投,却总是忘了那些在背后为我们铺路的人。 斯坦科维奇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官员,他就是个一辈子爱篮球的老头,他想让更多人感受到篮球的快乐,想让更多孩子有机会打上球,想让篮球成为连接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桥梁,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而是像他这样,把手里的火种递出去,让更多人能感受到这项运动的温度。 前几天我带我7岁的侄子去小区球场打球,他穿着印着乔丹的23号球衣,拍着球跌跌撞撞地跑,投进一个球就蹦得老高,对着我喊“姑姑你看我厉害不”,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叶晃得沙沙响,远处还有几个高中生在打比赛,欢呼声传得很远,我突然就想起2008年斯杯散场的时候,我攥着那张磨得发白的门票,喝着冰可乐走在杭州的大街上,满街都是刚看完球的球迷,大家都在聊姚明刚才的扣篮,空气里全是夏天的味道。 那个递火种的老人走了,但他留下的光,从来都没有熄灭过,你看球场上那些跑跳的身影,那些为了一个进球欢呼的瞬间,那些因为篮球结下的友谊,都是对他最好的纪念,我们欠这个老头一句迟来的谢谢,谢谢他把篮球,带到了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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