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杭州刚入秋的时候,我去了城西那片我们打了15年的老塑胶球场,地面的边线早就磨得掉了漆,篮筐歪了半个角度,场边小卖部的阿姨还是认得我们,看见我就递了瓶冰矿泉水:“阿凯今天最后一场是吧?早就给你们留了位置,那帮大学生说今天把场让给你们。”
我接过水的时候手有点发沉,阿凯是我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从初中逃课去球场打球被班主任抓,到工作后每周三雷打不动约半场,他打了26年篮球,一个月前终于松口说要跟着老婆移民加拿大,走之前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在这片老球场,和老伙计们打最后一场比赛。
那场球我们没记分,输的人也不用买水
以前我们打半场的规矩雷打不动:4个球一局,输的那队承包所有人的水,谁耍赖谁下次当球童,但那天从下午三点站到球场上,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提“记分”两个字。
阿凯打了十几年的控球后卫,以前变向能把刚上高中的小孩晃得摔屁股墩,快攻起来我们三个跑着都追不上,但那天他好几次空篮都没上进,打到半小时的时候抢篮板摔了个屁股蹲,我们冲过去扶他,他按着腰半天爬不起来,掀开球衣我才看见他后腰贴了三张活血化瘀的膏药——前一天他腰突犯了,疼得连起床都要老婆扶,瞒着我们吃了两粒止疼药来的。
“没事没事,”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的时候眼睛都皱成了缝,“上次在这摔还是2018年,那时候抢篮板被人怼飞,磕破了膝盖缝了三针,你们轮流给我带了一个月的早饭,我到现在都记得大强给我带的包子馅都露在外面,全是油。”
场边站着几个常来打球的大学生,以前每次碰到都要跟我们拼到加时,那天特意放着水,有个小孩明明能盖阿凯的上篮,手抬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阿凯停下来冲他摆手:“小伙子该怎么打怎么打,我最后一场球,你们要是放水,我以后回来可不教你拜佛动作。”
后来我们打到太阳快落山,橙色的光铺在磨白的塑胶地上,每个人的T恤都湿得能拧出水,场边那个我们教了半年运球的初二小孩,攥着一瓶冰可乐跑过来递给他:“凯叔,你以后回来还要教我打后卫啊,我上次用你教我的变向,我们班比赛赢了三班!”阿凯摸着小孩的头没说话,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散场的时候我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啤酒,阿凯把他穿了五年、鞋底磨平了一块的科比战靴塞到了球场的杂物柜里,说留给那个小孩,让他以后穿着打比赛。“以前总觉得要打个冠军才算是圆满收尾,今天打了一下午没记过分,连谁输谁赢都不知道,反而觉得比拿任何冠军都舒服。”他碰了碰我的啤酒罐,易拉罐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你说是不是奇怪?”
我没说话,但是我懂,那天我们没有人说“再见”,也没有人说“一路顺风”,大家都在聊以前打球的糗事:聊大强以前为了打球翘相亲,被他妈妈追着打了半条街;聊我以前打比赛撞断了鼻骨,阿凯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医院,最后自己累得中暑;聊2019年我们凑钱去看CBA常规赛,在看台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在地铁站睡了半宿。
风里飘着旁边桂花树上落下来的桂花香,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要告别的哪里是一场球啊,是我们一起耗在这球场上的、整个滚烫的青春。
我见过的三场“最后一场比赛”,没有一场和冠军有关
创作快7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最后一场比赛”,之前总觉得,最后一场就该是乔丹退役时投中的那记绝杀,是科比谢幕战拿的60分,是梅西捧着大力神杯的功成身退,直到后来我跑社区体育的选题,才发现普通人的最后一场,从来都和奖杯、掌声、流量没关系。
2021年我在宁波采访一个社区篮球赛,遇到了62岁的陈叔,他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替补后卫,后来退役当体育老师,打了一辈子球,那年查出来肺癌中期,化疗了半年,头发掉得精光,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找组委会,要打最后一场比赛。
组委会特意给他留了正式比赛最后两分钟的上场时间,那天他戴了个印着自己年轻时候球衣号码“12”的鸭舌帽,穿了洗得发白的队服,站在场上跑都跑不动,接了队友传的一个球,慢悠悠挪到三分线外,用年轻时候标准的跳投姿势投了个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了出来,他自己先拍着手笑了,全场几百个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掌声响了快三分钟。
下场的时候他7岁的孙子跑过去给他递水,举着个小旗子喊“爷爷最棒”,我后来采访他,问他遗憾吗,最后一个球没进,他摆了摆手说:“我这辈子拿过三次市篮球联赛的冠军,拿过省队的最佳后卫,那些奖杯我现在放哪都忘了,但是今天这个球我能记一辈子,我就是想让我孙子看看,爷爷以前跑起来比风快,得了病也不怕,照样能站在球场上投篮。”
还有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我在杭州的一个球迷酒吧看球,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阿根廷老球迷,叫卡洛斯,是来中国帮儿子带孩子的,他拿着个破旧的阿根廷国旗,梅西进球的时候他就抱着国旗哭,比赛结束的时候他摸着国旗跟我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场看现场转播的世界杯——他得黄斑病变两年了,医生说再过半年他就彻底看不见了。
“我1986年的时候在现场看过马拉多纳夺冠,那时候我才20多岁,等了36年,终于在还能看见的时候,等到阿根廷再拿一次冠军。”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照片,年轻的他穿着阿根廷的球衣站在球场门口,笑得一脸灿烂,“以后看不见了也没关系,我已经记住梅西举着大力神杯的样子了,记住球在草地上滚的声音了,这就够了。”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给“最后一场比赛”套上太多功利的枷锁:要赢,要圆满,要毫无遗憾,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但其实最后一场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给别人看的,它是你给自己热爱了半辈子的东西一个正式的告别,是你站在场上的那一刻,告诉自己:“我对得起这些年的付出,对得起我所有的热爱,这段路我走到这,很开心。”有没有奖杯不重要,有没有人记得不重要,你站在那,就已经是最好的收尾。
为什么我们总对“最后一场”念念不忘?
我高中的时候打市高中联赛,最后一场对阵附中,最后10秒我们差1分,我拿到球晃过两个人,跳投三分,球擦着篮筐飞了出去,我们输了,我当时坐在球场上哭了快半小时,觉得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半年没敢碰篮球。
去年我回高中母校,那个老球场已经拆了,盖成了新的体育馆,我碰到了以前的队长,他现在在深圳当外科医生,回来参加同学会,我们聊起那场球,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记得啊?我早就忘了输不输的了,我就记得那天你崴了脚还硬要投,我背着你去医院,你还在那哭,说对不起我们,那天班主任给我们买了一整箱冰棍,说我们打得比他当年带的任何一届都好,我到现在都记得冰棍是橘子味的,甜得很。”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念念不忘了十几年的,哪里是那个投丢的三分啊,是那天一起在场上拼的兄弟,是场边举着牌子给我加油的女同学,是吹哨的裁判偷偷给我们多补了10秒的时间,是夏天的风吹过球场的味道,是我17岁的时候,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的样子。
我们总说体育是竞技,要分输赢,要论高低,但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输赢啊,是它像一个时光胶囊,把你一段人生里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人、所有的故事,都封存在那几十平米的场地上,你每一次跑跳,每一次投篮,每一次擦汗,每一次和队友撞肩庆祝,都是你和那段人生的对话,而“最后一场比赛”,就是你隔着岁月,和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自己碰个杯,说“嘿,这几年辛苦你了,我们就到这啦,接下来的路我们接着走”。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越来越功利了,球员打球看流量,观众看球看数据,连普通人打个野球都要拍个短视频发朋友圈,比谁的动作帅,比谁的装备贵,但我见过那么多最后一场比赛,我知道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楼下野球场打了二十年球的大叔,没有拿过任何奖项,他的最后一场球可能就是退休前和老同事打了二十分钟半场,汗都没出透,但是他记得每一个和他打过球的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夏天冰矿泉水的味道;跑马拉松的阿姨,跑了十年从来没拿过名次,最后一场跑不动了,走了三个小时走到终点,没有人笑话她,所有人都给她鼓掌;踢业余足球的小伙子,膝盖受了伤以后再也踢不了球,最后一场比赛他当守门员,扑了三个球,下场的时候全队把他举起来抛在空中,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这些人没有奖杯,没有流量,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但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比赛,比任何职业赛事的决赛都动人,因为那里面装的是他们实打实的人生,是他们半辈子的热爱。
没有真正的“最后一场”,只要你还想跑,球就永远在你手里
阿凯走了一周之后,给我发了个视频,视频里他穿着我们队的队服,站在加拿大的一片室外球场上,旁边站着几个华人面孔的小伙子,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找到了!这边的野球场周末人特别多,我今天打了一下午,进了三个三分,不比以前差!等我明年回来,咱们接着打。”
我突然想起之前采访的陈叔,后来我再去那个社区球场,看见他坐在场边的椅子上当裁判,吹哨比谁都响,看见小孩动作不标准就站起来喊:“手肘抬高点!跳投的时候别弯腰!”他说虽然跑不动了,但是只要在球场上待着,就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再打十年,还有那个阿根廷老球迷卡洛斯,他儿子后来给我发邮件,说他现在每周都去家附近的青少年足球俱乐部当志愿者,给小孩讲世界杯的故事,虽然看不见了,但是能听见球踢在草地上的声音,听见小孩的笑声,就跟自己在踢球一样。
你看,我们总说“最后一场比赛”,好像说完这四个字,我们的热爱就戛然而止了,我们的青春就结束了,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你热爱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你打不动球了,可以在场边给年轻人当教练,可以教自己的小孩运球投篮;你跑不动马拉松了,可以当志愿者给跑者递水,可以坐在终点给他们加油;你看不清电视屏幕了,可以听比赛的转播,可以跟身边的人讲你当年看球的故事,只要你心里还有那片场地,还有那个为了热爱不顾一切的念头,你就永远没有“最后一场比赛”。
前几天我去那个老球场打球,那个初二的小孩穿着阿凯留下的那双科比战靴,看见我就跑过来,说他上次打班级比赛拿了MVP,说凯叔的鞋特别好穿,变向的时候特别稳,我站在球场上,风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吹过来,旁边的小卖部还是卖三块钱的矿泉水,篮筐还是歪着半个角度,我突然觉得阿凯好像根本没走,他只是去了另一个球场打球,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在这片场地上碰面,接着打那局没记分的球。
我以前总觉得,告别要郑重其事,最后一场比赛要圆满无憾,现在才懂,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圆满啊,那些投丢的球,那些没赢的比赛,那些没说出口的再见,最后都会变成你心里的光,照着你接下来的路。
如果你现在还有想打的球,还有想见的人,还有没完成的热爱,就赶紧去做吧,别等所谓的“最后一场”才想起珍惜,因为你人生里打的每一场球,跑的每一步路,拼的每一分钟,其实都是最珍贵的那一场,只要你还愿意跑,球就永远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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