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卡尔加里看男子冰球世锦赛小组赛,场外零下3度的风刮得脸疼,我正攥着热咖啡缩着脖子往场馆走,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兄弟,你脸上印的加拿大国旗贴歪了。”我转头就看见一身经典红色制服的皇家骑警,他戴着宽边帽子,脚边还放着一个印着冰球图案的背包,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天他跟我一起看完了整场比赛,加拿大队进球的时候他跳得比旁边的年轻球迷还高,散场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叫汤姆,是当地的一名社区骑警,另一个身份是当地U10少年冰球队的义务教练,那天背包里装的是刚给队里孩子买的新护具。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加拿大皇家骑警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执法者,是加拿大最具代表性的国家符号之一,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成立近150年的机构,其实是加拿大冰球推广背后最重要的“隐形力量”,我做冰雪运动报道的10年里,走访过加拿大17个大小城镇,几乎每一个有冰场的地方,都能看到皇家骑警的身影,他们和冰球的绑定,早已经刻进了这个国家的体育基因里。
从冰面巡逻到赛场对决:延续百年的冰球传统
皇家骑警和冰球的渊源,要从19世纪末说起,当时皇家骑警的前身“西北骑警”负责管辖加拿大西部广袤的无人区,冬天积雪齐腰,马根本走不动,巡逻全靠脚上的冰刀,当时的骑警队员大多是来自东部的年轻人,本来就会打冰球,巡逻间隙就在结冰的湖面上划个场地,和当地的原住民、淘金者打几场友谊赛,既能放松,也能拉近和当地居民的距离。
我2021年采访过已经退休的皇家骑警马克·汉密尔顿,老爷子今年68岁,在萨斯喀彻温省的小镇当了40年骑警,他家里的相册里至今还存着1903年当地骑警队和淘金者队打比赛的旧报纸剪报:“我爷爷就是那场比赛的队员,当时他们打了3个加时,最后骑警队以2:1赢了,奖品是一桶威士忌,他们当天就把酒分给了镇上所有的老人。”
马克说,他刚当骑警的时候,所里一共8个人,刚好凑齐一支冰球队,每周三晚上都会和镇上的农民队、教师队打比赛,很多时候出警处理的邻里矛盾,到了冰场上打个招呼就能解决。“有一次我去处理农场主和邻居的边界纠纷,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看见我穿的冰球服外套,农场主忽然说‘等下,上周你吹比赛的时候吹我越位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说到下周的比赛,最后各退一步,问题当场就解决了。”
从1920年开始,皇家骑警就有了全国性的内部冰球联赛,各个省的骑警队每年都会打选拔赛,胜出的队伍去渥太华打总决赛,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更有意思的是,联赛的所有收入都会捐给当地的儿童福利机构,仅2022年一年,这项赛事就筹到了120万加元,给全加拿大3000多名贫困儿童买了冰球装备。
我一直觉得,很多国家的国球之所以能长盛不衰,从来不是靠官方的强制推广,而是靠这种融入普通人生活的传统,冰球对于加拿大来说,从来不是一项单纯的运动,而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纽带,皇家骑警作为最贴近社区的公职人员,把这种纽带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从红色制服到教练服:藏在社区里的冰球志愿者
去年我去曼尼托巴省的一个偏远小镇做调研,整个小镇只有217个居民,镇中心的冰场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冰场的荣誉墙上挂着2021年曼尼托巴省少年冰球丙组季军的奖牌,旁边贴着5个皇家骑警的照片,小镇的镇长告诉我,当时这支少年队要去省里打比赛,凑不齐路费和装备费,当地的5名骑警专门搞了一场慈善冰球赛,邀请周边3个镇的骑警队来打比赛,门票10加元一张,还拉了当地超市的赞助,最后凑了2.1万加元,全给孩子们当了经费,最后孩子们拿了季军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了骑警所的墙上。
这不是个例,根据加拿大皇家骑警2023年的公开数据,全加拿大有超过3200名在职骑警是各地青少年冰球协会的注册志愿者,他们要么当教练,要么当裁判,要么承担接送偏远地区孩子上冰的工作,其中有超过700人已经做了10年以上的志愿者。
我之前在卡尔加里认识的骑警汤姆,做U10队的义务教练已经7年了,他的队里有两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家长要打两份工没时间接送,汤姆每次训练都会提前半小时开车去接,训练完再把孩子送回家。“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是当地的骑警教练免费教我打冰球,还给我买了第一双冰鞋,现在我做这些,就是把当年收到的善意传下去。”汤姆说,他带过的孩子里,最大的已经进了WHL(西部冰球联盟),每次回来都会给队里的小队员带礼物。
做冰雪产业报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地方把“推广冰雪运动”做成政绩工程:修了造价上亿的冰场却常年锁门,花几百万请明星代言却连本地的孩子都没机会上冰,对比皇家骑警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推广,我一直觉得我们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愿意沉到社区里,花时间陪孩子玩的普通人,骑警本身是公信力很强的角色,他们愿意拿出自己的休息时间教孩子打球,家长放心,孩子也觉得很酷,这种推广效果,比任何宣传海报都有用,马克老爷子跟我说过,他当骑警40年,带过的100多个冰球队的孩子,没有一个进过少管所:“训练占了他们的课余时间,打冰球要讲规则,要懂集体荣誉感,根本没机会去瞎混,其实这也是我们治安工作的一部分。”
从国内到国际:自带文化属性的体育公共外交
皇家骑警还有一支专门的国家级冰球表演队,叫“红衫队”,全队的队员都是在职或者退休的骑警,他们不打职业比赛,专门去世界各地打友谊赛,做冰球推广和慈善活动,2017年他们曾经来过中国,在北京、哈尔滨和中国的少年冰球队打了3场友谊赛,还去了北京的打工子弟学校,教孩子滑冰,给他们送冰球装备。
我当时去了北京的活动现场,印象特别深的是一个5岁的小男孩,第一次上冰站都站不稳,一个骑警队员半蹲着扶着他滑了整整20分钟,最后小男孩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我后来采访了男孩的妈妈,她本来对冰球一点兴趣都没有,那天之后就给孩子报了冰球班,现在那孩子已经打了6年球,去年还拿了北京青少年冰球联赛U12组的亚军。“那天我看着穿红衣服的警察耐心扶着我儿子滑冰,忽然觉得这个运动特别温暖,不是那种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孩子妈妈说。
这几年“红衫队”还去过乌克兰的难民营,给当地的孩子送冰球装备,教他们在结冰的路面上打冰球,去过非洲的肯尼亚,给当地的孩子建了旱冰球场,教他们打旱地冰球,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外交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只有国家队出国打比赛拿奖牌才叫文化输出,其实这种民间的、自带温度的交流,反而更容易让人接受,皇家骑警是加拿大的国家符号,冰球是加拿大的文化符号,两者结合到一起,大家不会觉得这是官方的宣传,只会觉得这是普通人之间的善意交流,这才是体育公共外交最该有的样子。
争议与坚守:冰球传统的变与不变
这些年皇家骑警的冰球传统也不是没有争议,去年就有加拿大的议员公开质疑,说皇家骑警花纳税人的钱搞冰球比赛,是不务正业,不如把钱花在改善原住民社区的治安上,但实际上,皇家骑警的所有冰球相关活动,90%的经费都来自慈善赛的收入和私人捐赠,根本不花纳税人的钱,队员的装备、打比赛的路费,大多是自己掏腰包,去年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发生山火,当地的骑警冰球队本来已经拿到了全国总决赛的资格,他们直接把筹备比赛的1.2万加元全部捐给了灾民,全队都去了救灾一线当志愿者。
我之前问过汤姆,会不会觉得这些争议很委屈?他笑了笑说:“我穿制服的时候是骑警,要对我的工作负责,脱了制服我是冰球教练,要对我的队员负责,只要我带的孩子能开心打球,社区的人能因为冰球更团结,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其实想想,我们生活里总在讨论“公职人员该是什么样子”,好像穿了制服就必须冷冰冰的,就要和普通人保持距离,但皇家骑警的冰球传统告诉我们,最好的公共服务,从来不是站在高处发号施令,而是真正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里,你穿着制服的时候是保护大家的执法者,脱了制服是和大家一起在冰场上跑的队友,是给孩子系冰鞋带的教练,这种身份的转换,反而能让大家更信任你。
2019年那场比赛散场的时候,汤姆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是他带的U10队的小朋友给他画的画,画里有两个他:一个穿着红色的骑警制服,一个穿着蓝色的冰球服,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两个教练”,那天卡尔加里的风很大,汤姆的红色制服在风里飘着,旁边的球迷走过的时候都会跟他打个招呼,有人手里举着冰球,有人手里举着啤酒,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冰球能成为加拿大的国球,为什么皇家骑警能成为最受加拿大人欢迎的公职人员: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普通人的对立面,而是用一项运动,把所有人都连在了一起。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快乐,让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更近,这一点,加拿大皇家骑警已经做了100多年,也值得我们所有做体育推广的人好好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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