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顿河马的最初印象,其实和大部分人差不多:停留在历史课本里哥萨克骑兵胯下那匹毛色深棕、骨架粗壮的“战争工具”,总觉得这种马自带一身硝烟味,性子烈到普通人根本没法靠近,直到2023年秋天我去河北坝上报道100公里马术耐力赛,蹲在马厩边啃包子的时候被一匹金棕色的马蹭了蹭肩膀,我才真正对这个古老的马种有了具象的认知。
那匹马叫“铜子”,是95后女骑手苏晓的参赛马,那年的耐力赛里,几乎所有热门选手的坐骑都是身价几十万的阿拉伯马,没人看得上苏晓和她那匹“不知名的大笨马”,结果最后铜子跑了全程季军,冲线的时候连粗气都没怎么喘,反倒是好几匹热门阿拉伯马跑到后半段因为体力不支退了赛,那天赛后我跟苏晓在马厩边聊了两个多小时,才知道这匹看起来憨憨的铜子,就是血统纯正的顿河马。
我在耐力赛现场撞见的“活传奇”
那天坝上的风刮得脸疼,苏晓蹲在地上给铜子喂胡萝卜,铜子的鬃毛被她编了三个小辫子,发梢系着红色的尼龙绳,一低头就晃来晃去,苏晓说给马鬃编辫子是哥萨克的老传统,过去顿河草原上的哥萨克出征前,都会给自己的顿河马编上带铜铃的辫子,跑起来叮铃响,隔着几里地都能知道是自己人来了,她买不起铜铃,就系个红绳讨个彩头。 “我当初买它的时候,圈里好多朋友都劝我,说花12万买个‘过时的战马’纯属脑子有病,不如加点钱买个入门级阿拉伯马,打比赛出成绩容易。”苏晓摸着铜子的脖子笑,“我刚学骑马的时候摔过好几次,就是骑纯血马摔的,那马太娇也太敏,路上飘个塑料袋都能惊得跳起来,我当时去马场选马,一眼就看见铜子了,我凑过去摸它鼻子,它非但没躲,还往我手心里蹭,我当时就决定是它了。” 那次100公里耐力赛的路线我知道,一半是沙石路,一半是坑坑洼洼的草甸子,中途还要过一条齐马腿深的小河,赛前不少骑手都担心马会受伤,特意给马钉了加厚的马掌,苏晓说铜子那天跑到60公里的时候,她看错了路标往岔路跑了两百多米,是铜子自己停住脚不肯走,硬把她拽回了正路上:“它比我认路多了,中途补给点我想让它多歇两分钟,它还拿头拱我,意思是赶紧走别耽误时间,最后冲线的时候,兽医来查心率,它比我心跳还稳。” 那天我站在旁边看了铜子好久,它的骨架比常见的温血马宽一圈,四肢粗壮得像小树干,金棕色的毛在太阳底下晒得发亮,真的像一块被磨得温润的铜,过去我总觉得“战马后代”只是商家卖马的噱头,直到那天我看着铜子站在风里,耳朵立得笔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才突然明白什么叫刻在基因里的特质——它骨子里那种沉稳、警觉、不认命的劲儿,是多少代人工选育的纯血马都比不了的。
从顿河草原到烽火前线:它是刻在战史里的“移动装甲”
顿河马的故事,要从17世纪的顿河草原讲起,当时生活在顿河流域的哥萨克人,把当地的草原野马和引进的阿拉伯马、卡巴金马杂交,慢慢培育出了这个能扛得住零下四十度严寒、能连续跑一天不吃不喝的马种。 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哥萨克人养顿河马从来不会精细喂养,冬天就让马自己在草原上刨雪找草吃,夏天就跟着牛群一起放养,只有出征的时候才会给马加喂豆子和燕麦,这样养出来的顿河马,脚底板硬得能踩过碎石子不受伤,肚子饿个两三天照样能跑,甚至连普通马最怕的枪响声、爆炸声,顿河马听了都不会惊。 拿破仑远征俄国的时候,哥萨克骑兵骑着顿河马在雪地里穿插,把法国的后勤部队搅得稀碎,当时法国的骑兵骑的是精心选育的温血马,跑几个小时就得歇,遇到零下三十度的低温,很多马直接冻得站不起来,只有顿河马,在雪地里跑一天照样精神,到了二战的时候,顿河马更是成了苏联骑兵的标配,莫斯科保卫战里,上万名哥萨克骑兵骑着顿河马绕到德军后方,炸碉堡、截补给线,很多德军士兵的回忆录里都写过:“听到远处传来叮铃的铜铃声,就知道哥萨克的顿河马来了,跑都跑不掉。” 我之前看过一个俄罗斯的纪录片,里面有个二战老兵回忆自己的战马:“它叫‘风’,我骑着它打了3年仗,被子弹擦破过耳朵,被炮弹片炸伤过腿,从来没把我摔下来过,后来战争结束我要复员,我抱着它哭,它也掉眼泪,我走之后没多久,它就不吃东西死了。”我当时看完这段哭了好久,总觉得顿河马早就不是单纯的牲畜了,它是陪着人出生入死的伙伴,它懂人的感情。 我之前跟国内做马种研究的朋友聊过顿河马的特质,他说现在很多人觉得纯血马跑得快、温血马跳得高,就觉得老品种的马没用,其实根本不是:“顿河马的耐力、抗逆性、稳定性,在所有马种里都是第一梯队的,你把纯血马扔到零下二十度的户外待一晚上,可能直接冻死,顿河马啥事没有,你给它喂点干草棒子就能活,不需要什么进口草料、专用马房,性价比高得离谱。”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马的认知不该被所谓的“血统鄙视链”绑架,不是身价百万的马就是好马,能陪着你走过各种路、能信任你把后背交给你的马,才是最好的马,顿河马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从顿河草原的风里来,走过了几百年的烽火,骨子里刻的就是“靠谱”两个字。
从战场退居赛场:顿河马的“第二人生”藏着马术运动的新可能
现在国内的马术圈,一提顿河马,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老古董”,觉得它只能用来拍抗战剧,不能打比赛,但这几年越来越多的骑手开始用实际行动证明,顿河马在体育赛场上的潜力,一点不比其他马种差。 我之前去沈阳一家做青少年马术培训的俱乐部采访,老板老李前年一口气进了5匹顿河马当教学马,当时俱乐部的教练都反对,说家长都喜欢让孩子骑看起来洋气的温血马,谁愿意骑这种“土气的老马”,结果不到半年,这5匹顿河马成了俱乐部里最受欢迎的马。“小朋友刚学骑马,难免拽缰绳拽得重,踢肚子踢得疼,要是换成温血马,脾气不好的直接尥蹶子,顿河马从来不会,最多晃两下头,继续慢悠悠走。”老李给我翻了个视频,是个7岁的小姑娘第一次骑顿河马,紧张得攥着缰绳哭,那匹马就站在原地不动,等小姑娘哭完了,才慢慢往前走,特别通人性。 “现在好多人说马术是贵族运动,学骑马一年要十几万,其实很大一部分成本都在马的养护上,温血马要吃进口草料,要住恒温马房,一个月养护费就要大几千,顿河马不需要,就吃本地的干草加玉米豆,冬天马房不用供暖,一个月养护费不到两千,学费自然就能降下来。”老李说他现在专门开了面向普通家庭的马术体验课,99块钱就能骑半小时,用的全是顿河马,去年一年有两千多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来体验,好多之前觉得“马术是有钱人玩的”家长,都给孩子报了长期课。 除了当教学马,顿河马在耐力赛、三项赛里的表现也越来越亮眼,就拿我去年看的那场耐力赛来说,前10名里有3匹顿河马,比2021年多了2匹,苏晓今年带着铜子参加了4场耐力赛,拿了2个冠军2个季军,现在好多之前劝她别买顿河马的朋友,都开始打听哪里能买到靠谱的顿河马。“我去年带着铜子去参加一个马术展,好多人围过来拍它,听说它是顿河马都特别惊讶,说没想到这种‘战马’居然这么温顺,还能打比赛。”苏晓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铜子去参加国际耐力赛,让老外也看看,我们中国骑手骑顿河马,照样能拿好成绩。 我一直觉得,顿河马的走红,其实是国内马术运动“去贵族化”的一个信号,过去大家觉得马术就得穿昂贵的骑士服、骑百万级的名马,现在越来越多人发现,马术本质上就是人和马的互动,你不需要多有钱,只要你喜欢马,花几万块钱买一匹顿河马,照样能感受骑马的快乐,照样能去打比赛,顿河马的存在,其实给了很多普通的马术爱好者一个新的选择:不用挤破头去抢那些被炒到天价的进口马,找一个靠谱的、性格合得来的伙伴,比什么都重要。
别让“老牌名马”只活在历史书里:我们该给顿河马更多舞台
不过现在顿河马的推广,还是有不少困境,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家对它的认知太刻板了,一提顿河马就想起战马,觉得它凶、不好控制,甚至有些马术圈的人都觉得骑顿河马“没面子”,不如骑进口温血马洋气,还有就是国内的顿河马繁育体系还没建起来,现在大部分顿河马都是从俄罗斯进口的,数量不多,可选的余地也小。 我之前跟国内几个做马种繁育的朋友聊过,他们说其实顿河马特别适合国内的环境,不管是东北的零下三十度低温,还是南方的湿热天气,顿河马都能适应,而且不容易生病,养护成本低,不管是做竞技马还是教学马,都特别合适。“我们现在正在做顿河马的本土化繁育,争取再过个三五年,普通的马术爱好者花几万块钱就能买到一匹血统不错的国产顿河马,让更多人能骑上这种好马。” 我一直觉得,像顿河马这样的古老马种,不该只活在历史书里,不该只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它应该站在马术赛场上,陪着骑手拿奖牌;应该站在马术俱乐部的训练场里,驮着小朋友慢慢走;甚至应该站在景区的草原上,驮着游客看看风景,让更多人能感受到这种马的魅力。 去年年底我跟苏晓聊天,她带着铜子去参加了一个公益马术活动,给山区来的小朋友做骑乘体验,有个小男孩之前从来没见过马,一开始不敢靠近,铜子就主动凑过去,用头蹭小男孩的手,小男孩摸了摸它的鬃毛,开心得不行,苏晓跟小朋友说,这匹马的爷爷的爷爷,曾经是上过战场的战马,小朋友瞪着眼睛问:“那它现在是我的朋友对不对?”苏晓说对啊,它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朋友。 那天我看着苏晓发的照片,铜子站在太阳底下,鬃毛上的红绳晃来晃去,小朋友坐在马背上笑的特别开心,我突然觉得,顿河马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它从顿河草原的风里来,走过了几百年的烽火,现在走到了我们的生活里,走到了体育赛场上,走到了普通孩子的身边,它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名马,也不是什么冷冰冰的历史符号,它是有温度的、通人性的伙伴,是能陪着我们一起感受运动快乐的“青铜骑士”。 我也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的人认识顿河马、喜欢顿河马,会有更多骑手骑着顿河马站在领奖台上,会有更多普通的孩子,能骑着顿河马,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这才是这个古老马种,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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