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七点半在北京奥森南门口见到于哲的时候,他正举着一面洗得发白的橙黄色团旗,蹲在地上给十几个穿同款速干衣的跑者调整跑前热身的动作,额头上的运动发带磨出了个小破洞,露出来的半截胳膊晒得黝黑,和我记忆里两年前那个挺着圆肚子、爬三层楼就要扶着栏杆喘五分钟的程序员于哲,几乎判若两人。
等他把热身流程走完,我们找了路边的长椅坐下聊天,他拧开运动饮料灌了一大口,笑着跟我说:“你敢信吗?两年前我连300米都跑不完,跑吐那次,路边遛弯的大妈以为我低血糖,硬塞给我半块萨其马。”
300米跑吐的那天,我才知道身体早就给我亮了红灯
于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糟透了”,是2021年11月的体检报告出来那天。
那年他在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刚赶完一个大项目,连续三个月天天熬到凌晨两点才下班,外卖盒堆在工位脚边能摞半人高,周末在家也是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连下楼取快递都要攒三趟一起去,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他翻了两页就慌了:重度脂肪肝、高血压前期、颈椎曲度变直、血脂四项有三项超标,医生在建议栏写了满满三行,最后一句特意标了粗:“建议加强运动,控制体重,否则有诱发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
那天他下班早,想着家楼下就是社区小公园,要不试着跑两步?结果换了双旧帆布鞋刚跑出去300米,胸口就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他扶着路边的梧桐树蹲下来,直接吐了出来,冷汗把羽绒服的领口都浸得发潮,旁边遛弯的张阿姨以为他是低血糖,赶紧递了瓶矿泉水和半块没拆封的萨其马,拍着他的后背说:“小伙子是不是好久没动了?你这体质可得练练啊,不然以后怎么扛事儿啊?”
那天于哲攥着那半块萨其马走回家,刚爬五楼就喘了十分钟,开门的时候刚上幼儿园的儿子举着画跑过来让他抱,他抱了两分钟就胳膊酸得放下来,儿子噘着嘴说“爸爸你是不是没吃饭呀”,老婆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再这么熬下去,以后咱们计划带娃爬泰山,你还没到中天门就得被抬下来。”
我特别能理解于哲当时的焦虑,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和他一样的年轻人,二十多岁三十出头,总觉得自己年轻身体扛造,把运动排在优先级的最末尾,办了健身年卡去两次就闲置,买了跑鞋放在门口落灰,总说“等我忙完这段就运动”,直到体检报告的箭头数不过来,直到稍微动一动就喘得不行,才反应过来:身体的损耗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等你察觉到疼的时候,早就已经亮了很久的红灯,很多人觉得运动的意义是减肥、是晒朋友圈的打卡图,其实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最开始动起来的动因特别朴素:就是怕自己垮,怕成为家人的负担,怕还没来得及陪爱的人走更远的路,自己先迈不动步了。
最开始跑的1公里,每一步都想放弃,但我咬着牙数地砖数过来了
最开始跑步的那一个月,于哲根本不敢去公园的跑道上跑,怕别人看见他跑两步就喘得像风箱的样子笑话,特意选了晚上九点之后,在家门口的辅路上跑。
那条辅路的地砖是60厘米见方的,他特意算过:数够1667块地砖,就是1公里,第一天他数到800多块就喘得不行,蹲在路边歇了十分钟,慢慢走回了家;第二天数到900块,第三天数到1000块,整整过了18天,他才第一次数完了1667块地砖,那天他特意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根烤肠奖励自己,站在冷风中啃着烤肠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啊。”
他最开始的跑鞋是超市打折买的99块钱的帆布鞋,跑了一个月鞋底就磨破了洞,他才舍得花300块钱买了第一双专业跑鞋,穿新鞋那天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今天争取跑够1.5公里”,底下全是同事调侃的评论:“你要是能坚持一个月,我请你喝一个月奶茶。”
结果他不仅坚持了一个月,还坚持了半年,半年之后他瘦了30斤,再去体检的时候,重度脂肪肝变成了轻度,血压也回到了正常区间,之前疼得抬不起来的颈椎,也好了大半,楼下便利店的老板都认识他了,每次他晚上去跑步,老板都会提前给他晾好一杯温的淡盐水,说“看你天天跑,下雨都来,真有毅力”。
我一直觉得,运动这件事,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天赋,也不需要多好的装备,需要的就是那股“再撑一步”的傻劲,我见过太多人一开始运动就给自己定特别高的目标:第一个月就要瘦10斤,第一次跑就要跑5公里,结果坚持不了三天就因为太累放弃了,反而说自己“不是运动的料”,其实哪有人天生就会跑啊?你看到的那些能跑全马的跑者,最开始也是从1公里、2公里慢慢熬过来的,熬到跑步从“要我做”的任务变成“我要做”的习惯,熬到那些累到抬不起腿的时刻变成肌肉记忆,你就已经赢了大半了。
建跑团的初衷,是不想让大家像我最开始那样孤孤单单的跑
于哲建跑团的契机特别偶然:半年瘦30斤的事在公司传开之后,好多同事都来找他问跑步的经验,问能不能跟着他一起跑,他索性拉了个小群,最开始群里只有7个人,全是公司的同事,每周三晚上约着在家门口的辅路跑,周末一起去奥森跑5公里。
后来同事带朋友,朋友带家人,群里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300多个人了,成员里有刚上大一的00后学生,有退休了没事干的60岁阿姨,有怀孕四个月还在坚持慢走的孕妈,还有去年刚做完肺癌手术、现在已经能跑5公里的张叔。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张叔的事,去年年初张叔刚做完肺癌手术,医生让他适当运动增强免疫力,他在家躺了半个月,走500米都累得喘,儿子偶然把他拉进了跑团,于哲知道他的情况之后,每周三晚上特意陪着他慢慢走,从最开始的500米,到1公里,再到3公里,半年之后,张叔已经能跟着跑团的新手组跑完5公里了,上个月张叔过生日,特意拉了一车自己家种的草莓送到跑团的集合点,给每个人都塞了两盒,红着眼眶说:“我做完手术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哭,觉得自己活不了几年了,要是没你们陪着我走,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床上躺着呢。”
还有群里的孕妈小楠,之前怀孕的时候有点产前抑郁,在家待着总胡思乱想,加入跑团之后,一群人陪着她每天慢走3公里,给她讲育儿经验,帮她疏导情绪,现在她的宝宝已经半岁了,她已经开始恢复训练,准备下半年去参加半程马拉松,上次跑团聚会的时候她抱着宝宝过来,笑着说:“我宝宝以后肯定也是个小跑者,在我肚子里就天天跟着我走路呢。”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内核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更快更高更强”,而是“连接”,它能把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一个特别朴素的目标凑到一起:没有职场的勾心斗角,没有贫富的高低差距,大家站在跑道上的时候,就都是一样的跑者,你跑不动了我拉你一把,你没带水我分你半瓶,你PB了所有人都围着你替你开心,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善意,就是民间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一个人也能跑,却非要加入跑团的原因:大家跑的不是步,是那份被人陪着、被人记得的归属感。
跑了两年,我才明白运动不是生活的任务,是生活的礼物
现在的于哲,已经辞掉了之前996的互联网工作,开了一家小的体育用品店,时间自由了,几乎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扑在了跑团上:周一到周五晚上带队跑社区路线,周末带队跑奥森,节假日还组织大家去周边的山跑越野,上个月他们跑团还组织了公益跑,约定每跑1公里就捐1块钱,最后总共凑了24000多块钱,给山区的小学买了100个篮球、200根跳绳还有一整套体育器材。
他跟我说,现在跑步早就不是为了减肥了,是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刻:跑的时候不用想店铺的房租,不用想孩子的学费,不用想乱七八糟的烦心事,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就觉得什么压力都没了,上个月他带儿子去参加亲子迷你马拉松,儿子拿到了人生第一块奖牌,举着跑到幼儿园跟所有老师同学炫耀“我爸爸是跑团团长,我也会跑马拉松”,于哲说那一刻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觉得比自己跑完了全程马拉松还开心。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指了指手里的团旗,旗上写着五个字:“慢慢跑,总会到”,他说接下来想把跑团的规模再扩大一点,在周边的几个社区都设分站,免费教大家科学跑步的知识,避免大家因为姿势不对受伤,还要多组织几次公益跑,帮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我最开始跑步的时候,就是想让自己健康一点,现在我想让更多人跟我一样,从跑步里拿到生活给的礼物。”
其实这些年做体育内容,我见过太多专业的运动员,见过太多震撼的赛场瞬间,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于哲这样的普通人的故事,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总觉得要去奥运会的赛场上才能找得到,其实不是的,体育精神就在每个为了健康迈出第一步的普通人身上,在于哲数着地砖跑1公里的坚持里,在张叔从走500米到跑5公里的努力里,在跑团所有人互相扶持的善意里。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精英运动,是属于每个想好好生活的普通人的光,你不需要跑得多快,不需要拿多少奖牌,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往前多走一步,你就已经在闪闪发光了,就像于哲团旗上写的那样:慢慢跑,总会到,人生路也是一样的,不用急,你只要一直往前走,想要的总会在前面等你。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