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球场上的“父子约定”:没有天才,只有摔出来的热爱
我在萨拉托夫租的房子的房东家,有个12岁的小儿子叫瓦洛佳,是当地青少年冰球俱乐部的队员,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结束训练,帽子边上挂着冰碴,膝盖上的护具拆下来,里面的秋裤磨破了个洞,露出来的膝盖上还有新鲜的擦伤,他爸爸安德烈以前是柴油机队青年队的后卫,19岁那年比赛被撞断了十字韧带,不得不退役,现在在城区开一家汽修店。 我曾经跟着父子俩去过一次训练,那是12月的一个周末,早上七点室外温度零下23度,他们的训练场是个半露天的旧冰场,顶棚只盖了一半,风从侧面灌进来,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冻得跺脚,瓦洛佳只穿了一层薄的速干衣加冰球服,在冰上摔了不下二十次,有一次他被队友撞得整个人拍在冰面上,半天没爬起来,我都想冲过去扶,安德烈却靠在围栏上动都没动,直到瓦洛佳自己撑着冰刀站起来,滑着去追球,他才对着我笑了笑:“打冰球的哪有不摔的,我当年比他摔得狠多了,这点疼都扛不住,就别站在冰上了。” 训练结束后我们去冰场门口的小咖啡馆喝热可可,安德烈从包里掏出一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里面记着瓦洛佳每次训练的优缺点:“今天滑行变向速度比上次快了0.2秒,但是防守的时候总漏人,下周要加练滑步。”我问他是不是想让瓦洛佳以后进职业队,接自己的班,他摇了摇头:“我当年受伤的时候也怨过,觉得冰球欠我一个职业梦,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我带他打球,不是为了让他拿冠军赚大钱,是想让他知道,站在冰上的时候,你只能靠自己,摔了没人扶你,输了没人替你扛,这种劲儿,比拿多少奖牌都有用。” 后来我去看了一场柴油机队对阵莫斯科中央陆军青年队的联赛,全场4000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我旁边坐了个82岁的老奶奶安娜,脖子上围着洗得发白的柴油机队围巾,后来我才知道那是1998年球队拿联赛亚军的时候发的周边,比赛最后3秒,柴油机队的前锋远射绝杀,全场所有人都跳起来欢呼,安娜奶奶举着围巾喊得脸都红了,我旁边的大叔激动得把手里的啤酒泼了我一身,还笑着塞给我一罐新的:“兄弟,这就是萨拉托夫的冰球!”散场后我和安娜奶奶聊天,才知道她的儿子以前是柴油机队的守门员,2008年的时候去当森林消防员,救火的时候牺牲了,从那以后她每场主场比赛都来,坐的就是儿子以前给她留的位置。 那天我坐在回出租屋的公交车上,手里还沾着啤酒的泡沫,突然就很感慨:我们总说体育是属于强者的游戏,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是社交媒体上动辄上亿的流量,但在萨拉托夫,体育是父子俩训练后暖手的热可可,是老奶奶脖子上戴了20多年的旧围巾,是普通人用来装思念、装热爱、装骨气的载体,哪有那么多天才啊,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因为喜欢,就摔了无数次还愿意爬起来,就过了多少年还记得当初的那点热血。
伏尔加河沿岸的“全民马拉松”:跑赢生活比跑赢名次重要
每年五月伏尔加河开冰的时候,萨拉托夫都会办一场沿岸马拉松,我当时刚好赶上,报名当了志愿者,出发前我查过这个赛事的资料,连国际田联的认证都没有,冠军的奖金折合成人民币才8000块,连国内很多小型马拉松的零头都够不上,可报名的人居然有12000多,差不多占了城区人口的百分之一。 我负责的是半马最后一公里的补给站,那天我见到了阿列克谢——一个左腿装着假肢的参赛者,他跑过来的时候,假肢和皮肤接触的地方已经磨出了血,运动裤裤脚都被染红了,他停下来在补给站拿了瓶水,倒了点在伤口上冲了冲,又撕了块止血贴贴上,准备接着跑,我劝他要不就放弃吧,反正也不赶名次,他摇了摇头:“我已经跑了8年了,从来没有中途退赛过,还有一公里就到了,不能停。” 后来我才知道,阿列克谢3岁的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左腿截肢,以前他连门都不愿意出,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个异类,10年前社区组织跑步队,队长特意上门找他,说“我们缺个拿包的,你要是愿意就来”,第一次他跟着走了5公里,花了两个多小时,走到终点的时候,全队的人都在等他,给他买了冰淇淋,他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没用的人,现在他每年都跑半马,完赛时间要3小时20多分钟,每次他跑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的人都会给他鼓掌,他说他不在乎跑得多慢,“只要我能跑完,就说明我比以前的自己强,这就够了”。 那天的比赛里我还见过很多有意思的参赛者: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专门报了5公里的亲子组,说要给肚子里的孩子当第一个榜样;有56岁的小学老师娜杰日达,带着自己班里的12个学生跑亲子组,她已经连续带了三届学生跑这个马拉松了,有个以前患肥胖症的学生,跟着她跑了两年,现在已经进了萨拉托夫州的青少年田径队;还有一群退休的老工人,穿着统一印着“我们还年轻”的T恤,跑几步就停下来拍个照,唱首歌,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完5公里,到终点的时候每个人都笑得像个孩子。 整场马拉松下来,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冠军冲线的瞬间,是沿途的市民自发摆的补给摊:有人家里腌的黄瓜,有人自己酿的格瓦斯,还有人抱着吉他在路边唱歌,给路过的参赛者加油,冠军的奖品除了那点奖金,就是当地酒厂送的一箱黑麦酒,还有一张全年免费进所有城市体育场馆的卡,大多数人根本不是冲着奖品来的,就是来凑个热闹,玩个开心。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现场的照片,有国内做赛事运营的朋友评论说“这种赛事太不专业了”,我当时就回了他:“我们办了那么多金牌赛事,有多少是真的给普通人办的?”现在国内很多城市办马拉松,总想着比规模、比奖金、比曝光度,报名名额抢破头,沿途的补给全是赞助商的广告,普通人想跑个步还要被各种条条框框限制,可萨拉托夫的马拉松告诉我,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给少数人发奖杯,是给多数人一个出口:让自卑的人找到自信,让普通的人找到闪光的地方,让大家知道,你不需要是专业运动员,也能享受跑起来的快乐,跑赢名次从来都不是最厉害的,跑赢自己的生活,才是真的厉害。
藏在老社区里的“体育遗产”:没有专业场馆,也能长出热爱
萨拉托夫的老城区很多都是苏联时期建的五层楼,没有电梯,楼下的空地大多种着树,摆着很多旧的健身器材,还有不少居民自己搭的运动场地,我住的社区楼下就有个篮球场,是2018年一群退休的老工人自己凑钱建的:篮筐是他们从废弃的机械厂找的,地面是大家凑钱铺的沥青,边线是几个老爷子自己用油漆画的,歪歪扭扭的,但是特别清楚。 我闲的时候总去那里打球,认识了72岁的伊万老爷子,他以前是机械厂篮球校队的前锋,现在退休了,每天下午都来打球,投三分特别准,每次赢了球就要请大家喝格瓦斯,有一次下雨地面滑,我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伊万老爷子把我拉起来,给我递了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毛巾,说:“小伙子,打球不能光想着跳得高,脚底下踩稳了才不会摔,过日子也是一样的道理。”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在笔记本里。 老爷子说,这个篮球场刚建起来的时候,有开发商想拆了建停车场,给社区每户补两千块钱,结果全社区的人都去签字抗议,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坐在施工车前面不让动,说“停车场可以找别的地方建,孩子们放学了玩的地方没了,你给多少钱都补不回来”,最后开发商没办法,只能换了个地方建停车场,这个篮球场就留了下来,现在每天都挤满了人:有放学的中学生,有开出租车倒班的司机,有下班的白领,还有像伊万这样的退休老人,大家打球的时候不管身份,谁打得好谁就上场,输了就乖乖下去排队,没有任何架子。 离社区不远还有个旧机械厂的厂房,被退休的体育老师奥莉加改成了乒乓球室,进去打球不收钱,唯一的要求就是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把桌子擦干净,奥莉加老师还免费教社区里的留守儿童打乒乓球,去年她带的两个孩子,拿了萨拉托夫州青少年乒乓球比赛的亚军和季军,领奖的时候两个孩子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奥莉加老师站在台下,哭的比孩子还厉害,我问她为什么不收费,她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是体育老师,最看不得孩子想玩却没地方玩的样子,这些器材放着也是放着,孩子们愿意来打,我高兴还来不及,收什么钱啊。” 之前我在国内做调研的时候,总听到有人说“我们的体育普及度不够,是因为专业场馆太少了”,可在萨拉托夫待了三个月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们现在总想着建造价几千万的豪华场馆,引国际顶级赛事,打造体育产业名片,可很多普通小区楼下的篮球场,要么被锁起来不让进,要么被停满了车,学校的体育场馆放假了就关着门,普通人想找个地方打球跑步都难,萨拉托夫这些破破烂烂的篮球场、旧厂房改的乒乓球室,看着一点都不高端,但是它是真的属于普通人的,你随时想去就能去,不用花钱,不用预约,没有门槛,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消遣,也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利,它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了能打半小时球的快乐,是每个孩子放学了能跑两步的自在,是不需要花多少钱,就能摸到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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