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夏天我去厦门海沧体育中心做福建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志愿者,37度的大太阳烤得塑胶跑道直冒热气,我蹲在检录处给运动员贴号码布,远远看见沙坑边蹲着个戴草编帽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T恤,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起跳标记,指尖沾了满手白灰,还时不时抬头冲正在助跑的小选手喊“重心往前送!别收胯!”。
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学校的退休教练,直到后来赛事总监过来递水,毕恭毕敬喊了声“倪老”,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在体育史课本里见过的、第一个在男子跳高项目上跳出世界纪录的中国人——倪志钦,那天我借着送冰水的机会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后来又断断续续追了他两年的动态,越了解越觉得,我们这代年轻人对这位前辈的忽略,实在是太遗憾了。
29米那一跳,是他刻进民族体育史的名字
现在的年轻人说起中国跳高,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是张国伟的“龙吸水”,是王宇的学霸人设,很少有人知道,在上世纪60年代,倪志钦的名字就是中国田径的代名词,他那跳过2.29米的身影,曾经撑着无数中国人的“不服输”的劲儿。
我奶奶年轻时是老家县城中学的体育生,上次我跟她提倪志钦的名字,82岁的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说1970年11月9号那天,学校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广播员声音抖着念人民日报的号外:“我国运动员倪志钦在长沙跳过2.29米,打破了苏联运动员布鲁梅尔保持的2.28米的男子跳高世界纪录!”,当时整个操场的人都停了手里的事鼓掌,好多男生当天放学就找了竹竿搭在两个板凳上学跳高,把学校堆杂物的竹竿都压断了三根。
现在回头看那一跳的难度,简直超出想象:倪志钦当时穿的是国产的回力胶鞋,不是国外运动员那种带碳板的专业跳高钉鞋;训练场地是煤渣地,跳下来的时候灰尘能埋半只脚;连保护垫都没有,就是沙坑上面铺几层稻草,摔下来擦得浑身是血是常事,当时欧美体坛根本不相信中国人能在田径项目上超过白人,布鲁梅尔听到倪志钦破纪录的消息,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中国人的身体素质不可能跳这么高”,直到后来看到现场的测量录像,才闭了嘴,可惜的是,当时中国在国际奥委会的合法席位还没恢复,这个成绩最终没被国际田联列入正式世界纪录,但倪志钦自己从来没纠结过这件事,我上次问他会不会觉得遗憾,老爷子摆了摆手笑:“我跳的高度是实打实的,当时全国人民都知道中国人能跳这么高,比那个证书值钱多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对老一代运动员的价值评判太功利了,总说“没有官方认证的纪录不算数”,但你要放在那个时代的背景里看:1970年我们刚经历过自然灾害,国际上被封锁,很多人都觉得“中国什么都不如外国”,倪志钦这一跳,就是活生生告诉所有人:黄种人在田径场上,一样能站在世界最高的地方,这种精神层面的鼓舞,比任何一块官方奖牌的分量都重,我奶奶说,她当年就是听了倪志钦的故事,才咬着牙练了三年中长跑,后来成了老家第一个考上师范大学体育系的女生,“那时候就觉得,他一个普通人能跳那么高,我凭什么不能考大学?”你看,好的运动员从来不是只拿奖牌的,他们是能给普通人当光的。
从领奖台走下来,他把半辈子扎进了基层跳高的“泥地里”
很多知名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进体制当领导,要么进娱乐圈捞金,要么转型做直播带货,倪志钦偏不,他退役之后回了福建老家,一头扎进了青少年跳高的基层训练里,一扎就是四十多年。
我2021年见过他之后,特意去他办的“倪志钦跳高俱乐部”参观过一次,场地就在厦门湖里区的一个旧体育场里,没有装修华丽的休息室,没有进口的训练设备,就是一块露天的跳高场地,几张长条板凳,墙面上贴着他当年破纪录的旧报纸,还有这些年他带的小选手拿的奖状,俱乐部的收费低到我不敢信:一个学期1200块钱,一周练三次,特困生直接免费,有时候遇到家里远的小孩,倪志钦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们补路费和午饭钱。
他带我参观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14岁的小男孩在练助跑,倪志钦指着他跟我说,这小孩叫林小宇,是泉州农村的,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去年他去泉州下面的中小学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孩子,身高腿长,爆发力好,是个练跳高的好料子,但是爷爷奶奶觉得“练体育是学习不好才走的路,耽误考大学”,说什么都不让来,倪志钦那时候已经79岁了,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晃到泉州的村子里,上门家访了三次,跟老人承诺“我不仅教他跳高,还给他找补习老师补文化课,要是考不上大学,我负责”,老人才松了口,现在林小宇已经是福建省少年组的跳高冠军,去年还拿到了全国少年锦标赛的铜牌,文化课成绩在班里排前十,上个月他奶奶特意从老家拎了一筐土鸡蛋来俱乐部,塞到倪志钦手里,话都说不利索,就一直说“谢谢你倪教练,谢谢你”。
那天在俱乐部我印象最深的是倪志钦的手,年轻时候长期训练留下的伤,关节都变形了,指节上全是老茧,但是给小孩调起跳脚的姿势的时候,手稳得一点都不抖,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场,给小孩压腿、改动作,有时候小孩跳累了不想练,他就给他们讲自己当年训练的故事,说“我当年想练都没有这么好的沙坑,你们现在条件这么好,凭什么不努力?”,我问他这么大年纪了,在家享清福不好吗,为什么要出来遭这个罪,他指了指墙上贴的一个小姑娘的照片,那是他之前带的一个选手,16岁就跳过了1.92米,现在已经进了国家青年队,“你看这孩子,说不定以后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我多带一个这样的孩子,就比我自己拿十块奖牌都开心。”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倪志钦这样愿意蹲在泥地里给小孩搭梯子的人,现在大家都盯着奥运冠军拿金牌的高光时刻,没人在意那些在基层选苗子、带训练的教练,但是没有这些人,再好的苗子也会被埋没,你看现在好多人说“中国田径怎么没新人”,其实不是没新人,是愿意沉下心来做基层训练的人太少了,都想去蹭冠军的流量,没人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等一个小孩长大,倪志钦这辈人不一样,他们知道中国体育的根在基层,知道奖杯是从沙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所以愿意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铺在这些小孩的成长路上。
被遗忘的“世界纪录保持者”,藏着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初心
去年我在大学的体育系做过一个小调查,问了100个大一的新生,有多少人知道倪志钦,最后只有12个人举手,剩下的人要么说没听过,要么以为是哪个十八线的运动员,当时我心里挺难受的,一个曾经打破世界纪录、给中国田径撕开过口子的前辈,现在居然没几个年轻人知道。
还有人在网上杠,说他的纪录没被国际田联承认,算什么“世界纪录保持者”,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我们评价一个运动员的价值,难道就只看官方发的那张证书吗?倪志钦当年跳的2.29米是实打实测出来的,现场有几百个观众,有完整的录像,他用这个成绩给当时的中国人争了气,给后来的跳高运动员铺了路,这难道不比一张证书重要?
倪志钦自己从来不在乎这些名声,他现在出门也很少提自己当年破纪录的事,别人问起来他就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小孩比我厉害多了”,2023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他带着俱乐部的小孩一起看跳高比赛,看到巴尔希姆和坦贝里共享金牌的时候,他转头跟身边的小孩说:“你们以后也能站在那个地方,只要肯练,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去年他带的一个16岁的小姑娘陈紫怡跳过了1.94米,拿到了全国中学生跳高冠军,接受采访的时候小姑娘说:“我最感谢的人是倪爷爷,他跟我说我以后能跳过2米,能去奥运会,我相信他。”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说要“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体育强国?是奥运奖牌榜排第一吗?是有多少顶流体育明星吗?不是的,是有更多的倪志钦这样的人,愿意在基层默默付出,愿意给普通家庭的小孩一个练体育的机会,愿意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给下一代;是我们的年轻人不光记得拿金牌的冠军,也记得那些为中国体育铺路的前辈;是我们不再把练体育当成“学习不好的退路”,而是当成锻炼孩子意志、让孩子变成更好的人的选择。
那天青少年锦标赛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倪志钦坐在看台上,看着自己带的小孩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状笑,太阳晒得他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但是他笑得比领奖的小孩还开心,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现在还存在我的手机里,每次我遇到什么难事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你想啊,一个年轻时候跳过2.29米的人,老了之后愿意蹲在沙坑边给十几岁的小孩擦鞋子上的泥,愿意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去山村里劝家长让孩子练体育,愿意一辈子做别人的梯子,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啊。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高光,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是代代相传的信念,倪志钦这辈人,用自己的青春跳过了2.29米的横杆,现在又弯下腰来,给下一代人搭起了更高的梯子,我们不该忘了他,也不该辜负他的这份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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