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15日的沈阳奥体中心,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快要把天花板掀翻，辽宁男篮4:0横扫浙江队卫冕CBA总冠军，留着大络腮胡的埃里克·莫兰德第一个冲到郭艾伦身边，一把把比自己矮了小半头的郭艾伦扛到肩膀上，郭艾伦举着冠军奖杯对着观众席挥舞的时候，莫兰德的球衣已经被汗水泡得能拧出水，胡子上挂着的汗滴顺着下巴往下掉，他对着转播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心，嘴型清清楚楚是东北味的“干就完了”。
这个画面我至今存在手机相册里,每次工作遇到坎儿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比起那些动不动就上热搜的超级球星，莫兰德的篮球人生，其实更像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缩影：没有逆天的天赋，没有一路坦途的好运，摔过最狠的跤，吃过最没尊严的苦，但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下来，最终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奖杯。
被NBA抛弃的“糙汉”，曾连1200美元房租都交不起
很多人知道莫兰德,是从他在辽宁队飞天遁地抢篮板、防得易建联都头疼开始的，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来CBA之前，过了快10年颠沛流离的生活。
1991年出生的莫兰德,身高2米08，运动能力不算顶尖，投篮手感更是出了名的粗糙，2014年参加NBA选秀直接落榜，只能去发展联盟碰运气，刚打发展联盟的时候，他的年薪只有3万美元，扣完税连房租都不够付，平时只能吃球队提供的免费能量棒，连去超市买块牛排都要算着打折日去，后来好不容易被国王队签下，打了7场比赛一共拿了8分，赛季还没结束就被裁掉，之后的5年时间里，他辗转鹈鹕、活塞、猛龙三支球队，一共就打了83场NBA比赛，场均上场12分钟，拿1.9分3.7个篮板，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边缘“饮水机球员”。
2019年他跟着猛龙拿了NBA总冠军,但整个季后赛他连1分钟上场时间都没捞到，夺冠游行的时候他站在队伍最后面，连手里的冠军奖杯都是借队友的拍的照，我后来看他的采访，他说那个总冠军戒指他后来挂在二手网站上放了半年，“那个冠军不是我的，我只是个陪练，拿着它我心里不踏实”。
被猛龙裁掉之后的半年,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没有球队愿意签他，发展联盟的合同也只肯给短约，他住在俄勒冈郊区一个小公寓里，每个月1200美元的房租都凑不齐，只能把自己之前打比赛的球衣、球鞋全部挂到二手网站上卖，连球队发的冠军纪念外套都标了20美元的价格，有一次他接到高中母校的电话，问他要不要回去当体育老师，年薪4万美元，他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半小时，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开口第一句就哭了：“我是不是真的不是打篮球的料？”
那段时间他为了赚生活费,甚至去参加当地的业余野球局，打一场球500美元，还要自己出路费，有一次打野球的时候他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主办方连医药费都不肯出，他自己拄着拐去药店买了之前去中国打热身赛时带的云南白药，坐在出租屋里给自己涂药的时候，他把墙上贴了十几年的乔丹海报都撕了一半，差点就收拾行李去高中报到。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球员，也见过太多在边缘挣扎的小人物，很多人对职业球员的印象都是年薪百万、开豪车住豪宅，但其实90%的职业球员，都过着莫兰德这样的生活：随时可能被裁，随时可能断了收入，看不到未来的方向，连要不要坚持下去都要反复问自己，那时候的莫兰德估计也想不到，自己人生的转折点，会在遥远的中国。
来CBA不是“捞金”，是把每一次上场都当最后一次打
2019年下半年,山西男篮给莫兰德发了一份合同，年薪只有30万美元，比很多来CBA“捞金”的小外援的零头都少，但莫兰德几乎没犹豫就签了，他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就来了中国，连合同细节都没多问，后来他说：“只要能让我上场打球，不给钱我都愿意来。”
刚到山西的时候,球迷对这个“糙汉”外援根本不抱希望，大家都觉得大外援就得能得分，莫兰德连罚球都投不进，能有什么用？但他只用了一场比赛就打了所有人的脸：对阵浙江队的常规赛，他全场抢了22个篮板，其中11个是前场篮板，最后拼到腿抽筋，队医在场边给他按腿的时候，他眼睛还死死盯着场上，嘴里嘟囔着让队友注意防对方的外线，那场比赛山西赢了3分，赛后山西的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篮板怪兽”。
但真正让我对他改观的,是2021年他刚加盟辽宁的时候，那时候辽宁球迷都在质疑，说辽宁缺的是能得分的大外援，找个蓝领过来有什么用？甚至有人说管理层是花冤枉钱买了个“防守工具人”，我当时跟辽宁队的随队记者吃饭，他跟我说了个细节：莫兰德刚来的时候刚好赶上疫情，要在酒店隔离21天，隔离期间他没有一天停训，把酒店的床垫子推到墙边，用装矿泉水的桶当哑铃练力量，每天对着手机里的战术视频反复看，隔离结束的时候体能师给他测体脂，比他来之前还低了2个百分点。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对阵广东的常规赛，他防得易建联12投仅3中，自己拿了14分18篮板5个盖帽；总决赛对阵广厦，他场均抢下15个篮板，好几次拼到摔在技术台边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球传给队友；他刚到辽宁的时候罚球命中率只有52%，自己每天训练完加练100个罚球，两个赛季就把罚球命中率提到了71%。
跟很多来CBA打短工的外援不一样,莫兰德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有一次辽宁队输了球，赛后更衣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莫兰德主动站起来跟主教练杨鸣说：“是我防守没做好，要骂就骂我，跟其他人没关系。”队友付豪刚练出来三分的时候，有一场比赛投丢了好几个，下场的时候特别沮丧，莫兰德搂着他的肩膀说：“你就放心投，抢不到篮板算我的。”赵继伟速度快，他每次给赵继伟挡拆的时候都会主动放慢脚步，生怕自己的大个子撞到继伟。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从来不是只看天赋的游戏，你有没有把这份工作当回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很多外援来CBA就是赚快钱，防守不出力，进攻只顾自己刷分，打两年就走，连队友的名字都叫不全，但莫兰德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能站在这个球场上有多不容易，所以他把每一次上场都当成最后一次来打，把每一个队友都当成自己的兄弟，把球迷的每一声加油都记在心里，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能混出个样子。
把东北大酱带回美国的老外，早已把中国当成第二个家
去年休赛期我看到个特别有意思的视频：莫兰德回美国的时候，行李箱里塞了三瓶东北大酱、两袋冻梨，还有十包烤冷面的调料，他对着镜头拍视频，说要回去给他妈妈做东北蘸酱菜，“我妈妈说东北的大酱比美国的沙拉酱好吃多了”。
很多人喜欢莫兰德,不光是因为他球打得好，更是因为他的真诚，他从来没把自己当“外来的和尚”，是真的把中国当成了第二个家，去年辽宁球迷去旧金山旅游，在超市里碰到了莫兰德，他一眼就看到了球迷身上穿的辽宁队15号球衣，主动跑过去打招呼，还请球迷喝了可乐，跟球迷说：“等我回辽宁的时候，你来找我，我给你留主场第一排的门票。”
还有一次美国的记者采访他,问他“CBA水平是不是很低，去那里打球是不是为了捞钱”，莫兰德直接怼了回去：“你没打过CBA你就没资格说这话，那里的对抗比NBA发展联盟强10倍，我在那里拿的冠军，比我在NBA拿的那个更让我骄傲，我在那里有家人，有兄弟，有那么多喜欢我的球迷，我为什么不能去？”
今年他跟辽宁续约的时候,年薪比其他队给他开的价少了一半，他说：“我不走，我要在辽宁拿到第三个总冠军，这里就是我的家。”现在的莫兰德，一口东北话说得比很多南方人都溜，会自己去路边买烤冷面，会跟球迷在直播里唠嗑说“锅包肉要吃酸甜口的才正宗”，会在社媒上发自己跟队友去撸串的视频，评论区全是辽宁球迷跟他开玩笑“莫哥下次撸串带我一个”。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久,见过太多外援来来去去，但是能让球迷记这么久的，莫兰德是独一份，我们总说体育需要归属感，什么是归属感？不是你拿了多少分，赚了多少钱，是你把这里的人当家人，这里的人自然也会把你当家人，这种双向奔赴的感情，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今年已经33岁的莫兰德,在CBA已经打了快5年了，现在的他不光是辽宁队的内线支柱，还当起了队里年轻球员的老师，平时训练的时候会给付豪教卡位的技巧，给刘雁宇教怎么判断封盖时机，连杨鸣都开玩笑说“莫兰德现在是半个助理教练”。
之前有记者问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没留在NBA，莫兰德笑着说：“我要是不被NBA裁掉，我永远不会来中国，也永远不会知道我能拿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总冠军，还能有这么多喜欢我的球迷，那些之前吃过的苦，现在回头看，都是值得的。”
其实我每次写莫兰德的故事的时候,都特别有共鸣，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天选之子，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没有一路开挂的人生，读书的时候当不了全班第一，工作的时候当不了最亮眼的那个员工，就像莫兰德一样，当不了场均30分的超级球星，只能做个抢篮板、干脏活累活的蓝领，但那又怎么样呢？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中央的人才叫成功，你把每一件小事做好，把每一份工作都做到极致，你一样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
我之前在辽宁的主场见过莫兰德一次,赛后他给球迷签名，有个小球迷拿着作业本让他写一句鼓励的话，他认认真真地写了“别放弃，你想要的迟早会来”，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是小宝贝拿着那个本蹦蹦跳跳地走了，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他，他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超级球星，他就是那个跟我们一样，摔过跤、吃过苦，但是从来不肯认输的普通人，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没有白走的弯路，你现在所有的坚持，总有一天会反过来拥抱你。
下赛季的CBA赛场上,我们肯定还能看到那个留着大胡子的莫兰德，在场上摔得满身是灰，抢下篮板之后对着观众席比心，他可能永远成不了乔丹、成不了詹姆斯，但他是所有辽宁球迷心里的“莫神”，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共情的逐梦者，这样的埃里克·莫兰德，值得所有人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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