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Deuse这个词,还是我刚学网球的时候，教练握着我的手腕教我挥拍，场边的转播里传来解说的声音：“双方来到Deuse，这局有的打了”，我那时候还懵懵的，问教练这是什么意思，教练说，就是你们俩之前的分都不算了，谁多拿两分谁赢，那时候我觉得这规则真坑，我好不容易打出来的优势，说没就没了？直到去年夏天在市业余网球公开赛的看台上，站了37分钟看完那局12次Deuse的比赛，我才突然懂了，Deuse根本不是什么坑人的规则，它就是我们普通人活在这世上，最真实的缩影。
你打过12次Deuse的一局吗？我见过有人为了这一分，站了37分钟
那场比赛是我发小阿凯的半决赛,他打网球5年，这是第一次冲进市级业余赛35+年龄组的四强，对手是早年省队退下来的陪练老周，不管是经验还是技术都比阿凯稳一大截，那天武汉38度，水泥场地晒得发烫，我站在遮阳棚底下都觉得鞋底粘地面，阿凯穿着藏蓝色的球衣，前两盘拼到1-1，决胜盘打到3-3，刚好轮到他的发球局。
一开始他拿了40-15的局点，我都准备喊好球了，结果老周一个吊小球擦网落在界内，追成40-30，接着又一个强力反拍打在阿凯的单反弱侧，比分直接来到40平——裁判清晰地报出了“Deuse”，我那时候还没当回事，想着阿凯发球优势大，再拿两分就完事了，谁知道这才是拉锯的开始。
第一次占点是阿凯拿的,他发了一个外角ACE，场边刚响起掌声，结果老周下一分就接发直接得分，又回到Deuse，接下来老周占点，阿凯一个高压扣杀救回来，再Deuse；阿凯又占点，正手抽杀出界半公分，再Deuse……我数到第7次Deuse的时候，阿凯的球衣已经能拧出水了，脚踝上的肌效贴开了一半，他每次捡球的时候都要扶着膝盖缓两秒，对面的老周也不好受，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推，额头上的汗顺着镜片往下滴。
到第10次Deuse的时候,原本站着围观的观众都坐下了，没人敢喊加油，就怕一出声打扰到场上的两个人，只剩网球砸在地面上的“咚咚”声，和两个人跑脚步的摩擦声，最后一分是老周回球出界，边裁举旗的那一刻，整个场地突然爆发出欢呼，阿凯直接把球拍扔了，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我递给他水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瓶子，半瓶水都泼在了脸上，他混着汗水抹了一把脸，笑着说：“值了，这局打了37分钟，我以后什么Deuse都不怕了。”
那天阿凯最后还是输了半决赛,决胜盘差了两局，但是他下来之后一点都不沮丧，抱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跟我说，打到第8次Deuse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战术了，什么外角发球、什么单反变线，全忘了，就只有一个念头：“我再多接一拍，再多跑一步，这分我就拿下来了。”
Deuse的本质，是成年人世界里最残忍的“清零规则”
我后来跟很多打网球的朋友聊起Deuse的规则,十有八九都跟我吐槽过“太反人性”：你辛辛苦苦打了三个好球，拿到40-0的局点，只要对手连追三分，之前的所有优势直接清零，哪怕你已经拿了四五次局点，只要没把最后一分攥在手里，说回到同一起跑线就回到同一起跑线。
但这几年我在体育行业待久了,见过太多各行各业的人，才发现Deuse的规则才是最接近真实人生的：成年人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优势，我之前的同事小夏，做冬奥专题的时候，跟着首钢滑雪大跳台的保洁阿姨拍了两个月，剪了8版片子，从BGM到字幕都改了不下十次，结果临上线前一天，甲方说要换成流量明星的冰雪相关内容，之前所有的内容全部推翻重来。
那天我在会议室门口遇见她,她抱着电脑蹲在墙角哭，说自己熬了三个月的夜，天天跟着阿姨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场冻着，结果说没用就没用了，我刚好那天包里装着刚买的网球钥匙扣，掏出来递给她，跟她说：“你看，这就是网球里的Deuse啊，你之前做的所有东西不是白做的，只是现在你和‘做成这件事’这个目标打平了，你得再拿两分才能赢，要么说服甲方，要么再做一版更牛的。”
后来小夏熬了三个通宵,把张阿姨的故事剪了个10分钟的短版，发在了自己的个人账号上，当天就爆了，播放量破了1200万，后来还被央视体育转发，张阿姨不仅收到了滑雪品牌送的专业雪板，今年还去参加了业余滑雪比赛的老年组，拿了第三名，小夏后来跟我说，那时候她真的想辞职了，但是一想到Deuse的规则，就觉得：不就是清零吗？我之前能做好一次，就能做好第二次，大不了再拼一次。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抱怨Deuse不公平，其实是没看懂它的善意：它的清零不是为了否定你之前的努力，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人生的赛场上，没有谁的优势是永恒的，你之前领先再多，不坚持到最后也有可能输；你之前落后再多，只要你还能站在场上，就有扳平的机会，它不看你的资历，不看你的背景，只看你当下能不能再多撑一下，这才是给普通人最大的公平。
能拿下Deuse局的人，从来不是赢在天赋，是赢在“不翻旧账”
我打过这么多年球,见过太多技术很好的人，一遇到Deuse就掉链子：要么念叨上一个球怎么就打飞了，到手的局点没了；要么怕自己输，手也抖腿也软，连平时一半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反而那些经常能拿下Deuse局的人，技术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心态一定是最稳的——他们从来不翻旧账，Deuse一出现，之前的分数就全忘了，只盯着当下的这一拍。
2022年法网决赛,纳达尔对阵鲁德，第二盘有一局连续打了7个Deuse，那时候纳达尔的脚伤已经犯了，每跑一步都皱着眉头，好几次救球都差点摔倒，但是每次打完一分，他都转身去擦汗，调整发球姿势，脸上一点懊恼的表情都没有，根本不去想上一个占点为什么没拿下，最后他拿下那局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解说员说：“纳达尔最可怕的不是他的上旋球，是他哪怕打10个Deuse，也不会记得上一分的失误。”
我家楼下网球馆的张叔,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中风过，左边胳膊抬不高，打网球打了10年，去年拿了省老年网球赛的冠军，他打Deuse局的时候有个习惯，每次失误了都笑着摆一下手，嘴里念叨“再来再来”，从来不说“刚才那个球我要是再用点力就好了”，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做生意，赔了三百多万，老婆跟他离婚，他那时候天天在家酗酒，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后来被朋友拉着打网球，第一次打Deuse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我刚才已经拿了两个局点了，我太亏了”，结果越打越乱，连输了四分。
后来他慢慢想通了：人生不就是这样吗？你赔了钱，离了婚，就相当于遇到了Deuse，你天天想着以前有多风光，有什么用？你得盯着当下的日子过啊，现在他不仅自己打球，还教小区里的退休老人打球，每次遇到有人打Deuse慌神，他就跟人说：“就当这局刚开打，之前的分都不算，你多拿一分就是赚的。”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大部分人打不好Deuse，本质上是被“沉没成本”绑住了，你总觉得我之前付出了那么多，要是输了就亏大了，你总在纠结上一个球为什么没打好，下一个球肯定也接不住，真正的高手，遇到Deuse的那一刻，就已经把之前的所有分数全部清零了，不恋过去，不怕未来，就打好眼前这一拍。
我们的人生里，藏着无数个没被喊出来的Deuse
其实Deuse根本不是网球场上独有的,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藏着无数个没被裁判喊出来的Deuse：高考复读的学生，第一次考砸了，就是人生走到了Deuse，再拼一年就是去拿那两分；裸辞转行的人，之前的工作经验全部清零，就是遇到了Deuse，从头学起就是在追分；甚至是那些生了重病的人，跟病魔对抗的每一步，都是在打Deuse局，多撑一天，就多拿一分。
我去年认识一个球友李姐,48岁，乳腺癌术后切了一侧乳房，打网球打了3年，现在每周都来球馆打球，还组织了一个病友网球群，教刚做完手术的姐妹们打网球康复，她第一次打比赛遇到Deuse的时候，站在场上笑出了声，下来之后跟我说：“我刚做完化疗的时候，连水杯都拿不住，现在能跟你们站在这打平分，我已经赢了啊。”
她跟我说,刚查出癌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孩子还在上高中，工作正处在上升期，之前半辈子的努力好像都白费了，直到后来接触到网球，知道了Deuse的规则，她突然就想开了：不就是回到同一起跑线吗？我之前能把日子过好，现在也能，现在她的群里有三十多个病友，大家每周都一起打球，一起去做公益，很多原本抑郁的姐妹，打完球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
你看,其实我们这辈子，会遇到无数次Deuse：你谈了好几年的恋爱分手了，你做了好几年的项目黄了，你干了好几年的工作丢了，这些本质上都是Deuse，它不是告诉你你输了，是告诉你，现在你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了，你只要再拼一下，就能赢。
回到最开始阿凯的那场比赛,他最后虽然输了，但是他的名字还是被写在了那届赛事的宣传册里，标注着“单局12次Deuse，耗时37分钟，赛事纪录保持者”，他跟我说，现在他不管遇到什么事，工作上遇到再大的坎，都会想起那天的37分钟，12次Deuse，他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教你怎么拿冠军，是它把一辈子的人生道理，浓缩在了一块小小的场地上，让你在一两个小时里，体验到起起落落，Deuse不是命运给你设的坎，是它给你的机会：它给了你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给了你把之前的遗憾全部补回来的机会，只要你还愿意站在场上，还愿意挥出手里的拍子，你就永远有赢的可能。
下次你再遇到人生的Deuse时刻,别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就是再拿两分吗？我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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