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内蒙古多伦参加全国老式摩托耐力赛的时候,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传说中的吉斯110，那天草原上刮着4级风，气温降到零下2度，赛场边停满了擦得锃亮的长江750、本田CB750、雅马哈XS650这些复古圈里的“热门款”，直到一台军绿色、挂着挎斗的“铁疙瘩”轰隆隆开过来，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它的轮胎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宽，粗钢管焊的车架敲上去咚咚响，大灯还是老款的圆形玻璃灯，发动起来的声音像闷雷，震得人脚边的草叶都在抖。
开车的是62岁的张叔,北京人，玩了30多年老摩托，家里藏了3台吉斯110，那天他刚把车停稳，就听见赛场外有人喊救援：一台自驾的丰田普拉多陷进了沙坑，还爆了水箱，救援皮卡过不去松软的沙地，张叔二话没说，从挎斗里翻出拖车绳挂在吉斯110的尾钩上，拧了拧油门就往沙坑开，不到10分钟，就把两吨多重的普拉多硬生生拖了3公里到维修点，周围玩现代越野的小伙子们看傻了，围着车转了三圈问：“叔你这是什么改装神车？马力有多大？”张叔叼着烟笑：“什么改装，这是1950年出厂的吉斯110，原厂就带拖车钩，马力才35匹，就是能扛事。”
被遗忘的“钢铁老兵”：吉斯110的前世今生
很多人听说“吉斯110”的名字，第一反应是当年斯大林的那款防弹专车，很少有人知道高尔基汽车厂当年还出过同名的重型越野摩托，1947年，为了满足西伯利亚林区运输、边防军巡逻的需求，吉斯工厂在卡车底盘技术的基础上，造出了这款排量1098cc的单缸摩托：它没有电子打火、没有转速表、甚至连减震都硬得像石头，却能在零下40度的天气里踹三脚就启动，能拉着500公斤的货物过齐腰深的雪，能在没有路的原始森林里连续跑几百公里不抛锚。
上世纪50年代中苏友好时期,我国进口了近千台吉斯110，大部分配给了东北、内蒙古的林区和新疆、西藏的边防站，张叔说他和吉斯110的缘分，就是从大兴安岭的林场开始的：“我爸当年是林场的管护员，那时候山里没有路，送物资、接病人全靠吉斯110，我16岁第一次碰车，我爸就跟我说，别的车都是你伺候它，吉斯110是它伺候你，只要你给它加够油，它绝对不会把你扔在半路上。”
他至今记得1983年冬天的那个晚上,他爸突发胃出血疼得直冒汗，山里的积雪没到膝盖，管护站的电话坏了打不出去，16岁的他踹着吉斯110，把他爸裹在军大衣里放在挎斗，在雪地里摸黑跑了42公里，花了两个多小时赶到镇卫生院，医生后来跟他说，再晚来20分钟可能就救不过来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不是个铁疙瘩，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上世纪90年代,更轻便、更省油的国产摩托和小货车慢慢普及，吉斯110陆续被淘汰，大部分都被当成废铁卖去了废品站，张叔下海做生意赚了钱之后，就全国各地跑着收吉斯110，最远跑到黑龙江黑河的一个林场，在仓库里找到一台扔了20年的车，车架都锈了一半，他花了8000块钱买回来，自己拆了清洗、换零件，找不到原厂件就找机械厂车，前前后后花了3个月才把车修好，现在他家里的三台吉斯110，一台全原厂的放在家里当陈列，另外两台改了软一点的减震和更灵敏的刹车，专门用来参加老式摩托比赛。
我曾经问过他,现在大贸的复古摩托那么多，好看的、好开的、速度快的有的是，为什么非要抱着这台70多岁的老车不放？张叔给我递了根烟，指着发动机上磨得看不清的吉斯logo说：“现在的车是好，电子油门、ABS、牵引力控制，你不用懂它也能开，但是你和车之间没有联系，吉斯110不一样，你得记着它怠速的时候声音是多大，换挡的时候要给多少油，过坑的时候要提多大油门，你伺候它，它就给你反馈，这种人和机械实打实的连接，现在的新车给不了你。”
其实这也是我在复古摩托圈子里待了这么久最深刻的感受：很多人觉得复古摩托运动就是“装文艺”，花几十万买个进口车拍拍照就叫玩复古了，但实际上真正的老车玩家，玩的从来不是车的价格，而是车背后的记忆和温度，你花几年时间修复一台老车，带着它跑过不同的赛场，听不同的老人跟你说“我当年也开过这个车”，这种满足感，是骑任何新车都换不来的。
赛场里的“特殊选手”：比的不是速度是情怀
现在国内每年都会举办四五场面向1990年之前生产摩托的耐力赛,吉斯110每次都是赛场上的明星，去年多伦的比赛全程120公里，要穿越大半个草原，路一半是软沙地一半是碎石路，很多七八十年代的日本越野摩托都跑爆了缸、扎了胎，张叔的吉斯110全程只出了一个小问题：火花塞颠松了，拧上就好，最后稳稳跑完全程，拿了“最具精神奖”。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张叔特意把当年他爸戴过的旧军帽戴在头上，台下有个80多岁的老爷子特意找过来，拉着他的手说：“我当年在新疆当兵，巡逻就开这个车，我以为早就看不见它跑在路上了，今天看见你开它跑完全程，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很多人不理解这种老式比赛的意义：速度比不上现代越野摩托赛，观赏性也不如公路摩托赛，一群人抱着几十年前的老车折腾，到底图什么？我去年跟完全程之后才懂，这个圈子里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而是“更久更稳更有感情”，别的比赛比的是谁先冲线，这里的比赛比的是谁的老伙计能陪你跑完全程，谁能把几十年前的工业遗产重新“激活”，让它再一次在路上轰鸣。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比赛里有个来自辽宁的小伙子,开着一台自己改的吉斯110，挎斗里放着他爷爷的照片，他说他爷爷当年是志愿军的汽车兵，转业之后就在林场开吉斯110，去世之前跟他说最大的遗憾是没见过吉斯110跑比赛，他花了两年时间收了一台车修好，这次就是带着爷爷的愿望来的，最后虽然车在离终点还有10公里的时候坏了，他推着车走完了最后10公里，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
你说这是体育吗？我觉得是，体育从来都不只有金牌和胜负，那些关于热爱、关于传承、关于和自己在意的东西一起完成目标的时刻，都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吉斯110在赛场上跑的每一公里，都不是在比速度，而是在把上一代人的记忆和热血，再往前延续一段。
老车的新故事：95后玩家接棒，活的遗产才是最好的保护
以前玩吉斯110的都是张叔这样60岁上下的老炮,最近几年慢慢有年轻人加入进来，97年的小宇就是其中一个，他本来是玩现代越野摩托的，去年刷抖音刷到张叔开吉斯110拖普拉多的视频，一下子就被种草了，特意跑到北京找张叔拜师，花了2万块钱收了一台吉斯110，自己改了分离把和棕色的真皮座椅，保留了原厂的发动机和车架，改成了咖啡赛车的风格，平时上下班都开，回头率比他之前的杜卡迪还高。
小宇现在在抖音上更吉斯110的内容,已经有12万粉丝了，很多人因为他的视频才知道原来中国还有这么厉害的老摩托，有个粉丝给他留言说，自己的爸爸当年是林区的司机，开了20年吉斯110，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后什么都记不住了，看见他视频里的吉斯110，一下子就哭了，嘴里念叨着“我当年开这个送你上学”。
“很多人说老东西就应该放在博物馆里供着，我觉得不对，最好的保护就是让它活过来，跑在路上，被更多人看见。”小宇现在和张叔一起开了个老摩托修复工作室，专门帮人修复吉斯110和长江750这些老车，去年他们还把一台修复好的吉斯110捐给了哈尔滨的工业博物馆，旁边配的说明不是“1950年生产的摩托”，而是“曾经拉过物资、救过病人、现在还能跑的钢铁老兵”。
今年下半年,张叔和小宇打算一起参加新疆的老式摩托拉力赛，全程300公里穿越戈壁，他们的目标不是拿奖，是要让吉斯110顺利跑完全程。“我爸当年要是知道他开的车，现在能在戈壁滩上跑比赛，肯定得乐坏了。”张叔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他那台吉斯110的发动机，阳光落在他手上的机油印上，亮得像勋章。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喜欢体育，喜欢各种运动，本质上是在找那些能给我们力量的东西，它可能是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金牌，可能是马拉松冲线时的眼泪，也可能是一台70多岁的老摩托，在草原上、在戈壁里轰隆隆向前跑的样子，吉斯110从来都不完美，它很重、很慢、油耗比小轿车还高，但是它足够坚韧、足够靠谱、足够有温度，它载过老一辈人建设国家的日子，也载着新一代人的热爱继续往前跑，这就够了。
下次你在赛场或者路上看见一台轰隆隆的军绿色老摩托,不妨停下来打个招呼，那不是什么过时的废铁，是跨越了70年的热血，仍然在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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